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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山里了,我種的油菜花該開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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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不是要老到說不出話才會離開的,他們這個年紀,原來一個小小的感冒都能帶走他們。
褚嘉樹是突然明白這個道理的。
醫院定了手術時間,做完剛送回病房不過一個小時,就轉進了重癥監護室,隔著厚厚的磨砂玻璃里面什么也看不到。
褚嘉樹坐在外面,手一直在抖,他低埋著頭,眼睛茫然地瞪著地磚縫。
翟語堂站在重癥監護室的外面,變換著姿勢試圖從磨砂的縫隙中看到些什么。
翟銘祺拿著各種亂七八糟的單子過來,坐到了褚嘉樹的旁邊,他們肩膀抵在一起。
“婆婆不是骨折嗎?”褚嘉樹怔怔地問。
骨折為什么會到重癥監護室去呢,褚嘉樹想不明白,他想破腦袋了,空氣粘稠到讓他呼吸艱難,腦子都轉不開。
翟銘祺看著手上他一個字也看不明白的檢查單,緩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搖了搖頭,過了片刻,他后知后覺到褚嘉樹在問問題,他聲音很輕:“婆婆九十二了。”
九十二是一個很大的年紀了,那是一個接近長命百歲的年紀了。
醫生的意思是,這個年紀的人呆在重癥監護室里的意義也不太大,住一天是能活一天,出去了就說不準。
翟硯秋他們趕回來了,醫生去觀察了,褚嘉樹他們繼續被喊回去上課,日子好像還是在忙忙碌碌照常的過。
所以褚嘉樹他們是在埋在書山書海里一個極其普通平常的下午,接到了一個不太普通的消息。
他們要帶陳婆婆回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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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嘉樹知道人總會有這么一天,可是他總是希望,如果是陳婆婆的話,請這一天能夠來得更遲一點吧。
山里的油菜花已經開得漫山遍野了,水汽蒸騰著帶著泥土的清潤,褚嘉樹踩在久違的路上,看著鞋邊沾的泥土,看著回家的路,遙遠又親近。
他有些不敢再往上走了,天色是灰灰一片,陸續地有人抬著紛紛揚揚的東西在山下走動。
褚嘉樹知道,那是為陳婆婆準備的一些喪葬的東西。
走完了那段艱澀的土路,褚嘉樹輕推開大門,指尖酸軟無力,看到翟硯秋他們搬了一個墊得很舒服的躺椅,放在小神龕的屋子前,陳婆婆就坐在那里。
褚嘉樹鼻尖忽而一酸,他側過頭去。
他走到了陳君知的身邊蹲下,伸手握住了陳婆婆冰涼蓄不起溫度的手,他笑著說:“婆婆今天看著精神不錯?!?
陳君知對他眨了下眼睛,手指動了動,聲音不大,但褚嘉樹聽得一清二楚。
“你們啊,個個愁眉苦臉像什么樣子啦。”
陳君知摸了摸褚嘉樹的臉,濕冷的掌心在褚嘉樹的眼角蹭了蹭:“……這人啊,都會有這么一天的,我不怕,你也不怕。”
聲音太小啦,像含在嗓子里化成嘆息一樣。
褚嘉樹低低嗯了一聲,那聲音艱難地從喉口吐出來,之后不說話,安靜地把自己的臉貼在陳婆婆的手心。
陳婆婆在這里意識大多數都模糊著,大多數是很安靜的,偶爾醒來,她也很少說話的,只是瞪著眼睛看著圍坐在她身邊的孩子們。
有力氣的時候,話也并不多,總是斷斷續續的,低低地和孩子們講:“活著好啊,有你們,有硯秋,死了我也不怕啊,死了還有我爸爸媽媽在那兒呢。”
“有我愛的人呢?!?
陳君知抱著翟語堂,摸著她的頭,有時候會唱著他們小時候聽過的歌謠,不嘹亮,不利索,哆哆嗦嗦地飄蕩在浮著山風和落日的村院。
“死說起來,聽著可怕,是因為你愛的人現在都在這邊。婆婆不一樣啦,婆婆年紀大了,婆婆愛的好多人,都在另一邊?!?
“婆婆也想他們啦。”
翟語堂閉著眼睛搖頭,她緊皺著眉頭,眼睛眨啊眨的,眼淚就串串地下來了。
陳君知摸干凈那些淚水,拍拍她的頭。
翟銘祺站在陳君知的身后,從始至終都很平和,他低頭貼在了陳君知的頭頂上,帶來了從喜孃家里摘來的一捧油菜花:“婆婆,我們過些日子去看油菜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