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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玄弈感受到身后推車人紊亂的氣息,他目視前方,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天冷了。這些沒人管的孩子,就會像野草一樣冒出來,在街上討生活。有的是北邊逃難來的流民遺孤,有的是城里窮苦人家養不起扔出來的,也有的是父母病死了,剩下自己。”
他頓了頓,語氣淡漠,“北方的冬天,滴水成冰。他們這樣,穿不暖,吃不飽,十個里頭,能有三個挨到開春就不錯了。能不能活下去,全看老天爺給不給運氣,跟路邊的野貓野狗,沒什么分別。”
玄十一跟在側后方,聞言,接口道:“王爺說的是。其實寶安城還算好的,王爺這些年治理有方,又帶頭時常布施,城里的乞丐比別處少得多。若是出了咱們幽州地界,往南走,官道旁,城池邊,蜷著的、躺著的……那才叫多。這兩年天氣怪,冬天來得早,去得晚,一年比一年冷。每年冬天,城里總有些角落,第二天早上起來,就能看到凍得梆硬的……光是城里清理出去的,堆起來怕都不止一人高。這還不算城外那些村子里,悄無聲息就沒了的。”
和平年代出生、在物質極大豐富的現代社會長大的林清源,聽著這些用平淡語氣描述死亡,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比深秋的晚風更冷。
他之前的生活,最大的煩惱是學業、是人際關系、是理想不得實現,何曾直面過這種活下去都成問題的殘酷現實?原來,在這個時代,普通老百姓的日子,竟是這般艱難?
他忍不住,聲音有些干澀地問:“那……官府呢?官府不管嗎?不開設粥棚,或者收容所什么的?”
“官府?”玄七在前面嗤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什么嘲諷,倒像是聽到了天真的疑問,“阿源兄弟,你當官府是菩薩?粥棚年年都有,可僧多粥少,杯水車薪。收容?哪里收得過來?幽州一州之地,像這樣的孩子,這樣的貧民,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還不算那些拖家帶口的流民。官府哪來那么多錢糧,那么多地方安置?凍死餓死,每年冬天都有,不過是數目的多少罷了。王爺已經算是極仁慈寬厚的封主了,換了別處……”他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了。
林清源沉默了。推著輪椅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他想起自己剛來時,那個窮得賣了他的家,想起王府前院那些為了吃飽飯而小心翼翼的雜役,再想到剛才那些孩子……
原來,在這個世界,能像他現在這樣,有一份安穩差事,吃飽穿暖,甚至還能有余錢買新衣服、買零嘴,已經算是極大的幸運,已經是無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生活。可笑的自己居然還不當回事。
以前只覺得自己不屬于這里,這個時代發生的任何事情都和自己無關。可是,事實真的擺到自己眼前的時候,自己真的能做到無動于衷嗎?剛剛買的糖人好像一點都不甜了……
整個回府的路程,他都沉浸在這種沉重的情緒里,新衣服和糖人帶來的那點快樂,早已消散無蹤。
夜晚,驚蟄院臥房內。
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屋外的寒意。林清源像往常一樣,洗漱完畢,穿著里衣,蹭到床邊,抱住蕭玄弈搭在床沿的腿,將臉貼上去。只是今晚,他的動作沒有往日的迷戀,更像是逃避現實一般尋找一個依靠。
蕭玄弈靠在床頭看書,感覺到腿上傳來的溫熱觸感和少年輕微的吐息。他放下書,垂眸看去,昏黃燭光下,少年的側臉顯得心事重重。
“王爺,”林清源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寶安城……真的有很多老百姓,活不過冬天嗎?” 他腦海中又浮現出那些光腳的孩子。
蕭玄弈伸出手,指尖觸到少年微涼的臉頰,將那點細小的卷發撥開,語氣平淡:“回來這一路就不高興,就是在想這個?”
林清源沒否認,只是仰起臉看他。
蕭玄弈的手指在他臉頰上停留片刻,收了回去,重新拿起書,目光卻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玄十一說得沒錯。不止是寶安城,整個雍朝,乃至歷朝歷代,冬天死人,都是常事。區別只在于,死得多,還是死得少。”他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沒什么好難過的,阿源。個人有個人的命數,世上的可憐人多如牛毛,你可憐不過來的。太過多愁善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忘了你是怎么來到王府的了?”
林清源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知道蕭玄弈說的一點沒錯,但是現代社會的良好教育讓他覺的自己應該做點什么。
蕭玄弈沒有理會林清源的糾結,眉頭蹙起,語氣里終于滲入了屬于上位者更深沉的憂慮:“本王擔心的,從來不是冬天會死多少人。而是……今年的冬天,到底會有多冷。”
他的目光變得幽遠:“這兩年,不光冬天冷得邪門,春天來得也晚,秋天去得早。冬天,一年比一年長。”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林清源訴說自己不祥的預感,“若是這般趨勢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