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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沈鶴突然暴起, 眼中的迷茫瞬間被血色吞沒,“定是你用了什么邪術!想騙我!害我!看我現在就破了你那邪術!”
白慕雪靜靜地立在他面前,字字如刀:“你忘了嗎?事實上你在進入宗門的第四年,就跟著青禾一起退出宗門了。”
沈鶴的身形猛地一晃,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我們再次見到你時……”白慕雪每說一個字,心就像被無形的手攥緊一分,“你就已經是這副瘸腿的模樣了。”
天空中的暗紅開始褪色,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落。
沈鶴右腿的傷口突然迸裂,鮮血如泉涌出,那些血水混著雨水在地上蜿蜒,勾勒出扭曲的圖案,像極了現實里他拖著斷腿在泥濘中爬行的痕跡。
遠處,青禾伸出的手、殷老猙獰的表情、陳虎張
大的嘴,全都凝固成模糊的剪影,方才還隱約可聞的吶喊、喘息,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世界只剩下雨打泥土的聲響,單調而空洞。
他將修長的手指深深插入泥水里,渾身顫抖得厲害,像是寒夜里最后一片枯葉。雨水順著沈鶴濕透的發梢滴落,也順著他的睫毛滾落,分不清是雨是淚。
臉頰上沾著幾塊暗褐色的泥污,混著雨水往下淌,沈鶴喃喃自語:“師姐說過……弟子們的臉面,就是宗門的臉面。”他機械地重復著擦拭的動作,“即便失敗,臉上也不能臟。”
可他的手掌早被泥濘浸透,那幾下胡亂的擦拭,反倒把泥污抹得更開,從顴骨一直蹭到下頜,原本清俊的臉很快就花得不成樣子,配上濕透凌亂的頭發和一身狼狽,竟真像只被人遺棄在雨里的流浪狗,可憐又倉皇。
“臟……怎么擦不掉……”他像是被這徒勞的舉動激怒了,眼底閃過一絲煩躁,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指甲磨過皮膚,很快就劃出幾道紅痕,滲出血珠來,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仍舊一下下往臉上蹭。
白慕雪快步上前,伸手緊緊攥住他還在亂動的手腕,從袖中摸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抬手覆上他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一點點拭去那些泥污和血痕。
沈鶴茫然地抬頭,濕透的黑發黏在他蒼白的臉頰上,發梢滴落的水珠連成斷線的珍珠。但他那雙總是含著星光的眼睛,此刻清澈得令人心碎。
“師……姐……”他破碎的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希冀,“這次……是真的……你嗎?”
白慕雪輕點頭,柔聲道:“是我來晚了。”
“無妨。”他扯出一個難看的微笑,嘴角因疼痛而抽搐,“來了就好。”
蘇云淺站在三步外的雨幕中,青衫被雨水打濕了大半,他的目光掃過白慕雪低頭替沈鶴拭臉的動作,靴子踩在水洼里發出清脆的聲響。
“真是感人的同門情誼。”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聲音卻比往常低了三分,“這雨怕是要下透了,二位師姐弟這般情深義重,打算在這兒待到天荒地老?要敘舊,也得先出去再說吧?”
沈鶴抬頭,正對上蘇云淺冰冷的瞳孔,那雙眼睛里的敵意讓他本能地往后縮了縮。
“好啊。”蘇云淺突然輕笑一聲,目光掃過渾身濕透的兩人:“你們若想殉情,趁早說。”
說罷他轉身,指尖凝聚出一輪銀白色的光環,虛空一畫,面前便浮現出一個通道。他沒有回頭,徑直一腳踏入其中,身影瞬間被光暈吞沒。
白慕雪低頭看了眼身旁虛弱的沈鶴,將他的手臂環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緊緊攬住他的腰,一同邁進光暈之中。
光影流轉間,周遭的景象驟然變換。方才的雨幕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房間陳設,空氣驟然涌入鼻腔,帶著藥香的苦澀。
白慕雪踉蹌了一步,立刻看向床榻。現實中的沈鶴靜靜躺著,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唯有眉心一點微弱的靈光證明他尚未魂飛魄散。
“怎么會……還沒醒?”白慕雪心頭一沉,手指搭上沈鶴的脈搏,只覺內里靈力枯竭,那跳動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顯然是在夢境中耗損過巨。
她立刻盤膝坐下,掌心貼在沈鶴心口,將靈力源源不斷地輸入沈鶴體內,可那靈力剛入沈鶴體內,卻如泥牛入海,轉眼就消失殆盡。
“省省吧,他沉迷夢境太深,因此損傷嚴重。”蘇云淺抱臂靠在門框上,冷冷注視著這一切,“我早說了,你即便把他救出來,他也未必能活。”
白慕雪恍若未聞,繼續催動著所有的靈力,她一向慣會的是殺人,而非救人。不出片刻,額角便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夠了!”蘇云淺突然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是想把自己也搭進去嗎?”
白慕雪掙開他的手繼續。
蘇云淺眉頭緊緊皺起,片刻,卻忽然冷笑一聲:“好,很好。”
他猛地劃破自己的手腕,一滴滴殷紅的血珠在空中凝聚,泛著奇異的光澤。
“你做什么?”白慕雪抬頭。
“放心,不是毒藥。”蘇云淺譏誚地勾起唇角,屈指一彈,那股血精準地落入沈鶴微張的唇間,“雖然我很想……”
鮮血墜入沈鶴口中,瞬間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消散。不過片刻,沈鶴原本灰敗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一絲血色,呼吸雖然微弱,卻逐漸平穩下來。
“別誤會。”蘇云淺收回手,煩躁地給手腕包扎,“我只是覺得,既然費了這么大功夫把他從夢境里撈出來……”他轉身走向門口,發絲在陽光下流轉著溫和的光澤,“讓他現在就死,豈不是太不值得了?”
他望著外面的天色,片刻,又惱怒撓頭,猛地轉身:“這些破事到底什么時候能完?!”
他煩躁地踱了兩步,聲音陡然拔高,“我受夠了!我要回我的妖界去!”
蘇云淺瞳孔中跳動著憤怒的火光:“你看看我現在像什么?我覺得自己就像你養的一只靈寵,誰受傷了就湊上去,擠點精血出來!”
房間里的藥香突然被一股凜冽的妖氣沖散,蘇云淺周身開始浮現出若隱若現的銀色符文。
“我是妖族三殿下!”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我的血能號令妖界百獸,這世間誰敢用我的血療傷?!可你們這些低賤的人族,卻一而再、再而三地……”
蘇云淺的目光掃過床上的沈鶴,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又落回白慕雪身上。
可一對上白慕雪的目光,他的聲音便戛然而止。
他以為白慕雪會動怒,會像第一次他罵人族是螻蟻時一樣,將他暴揍一頓。
可她沒有,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眼底沒有半分慍色,沒有疏離,也沒有反駁,就用這樣疲憊卻平和的眼神望著他,輕聲說道:
“無論如何,多謝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