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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憬回家時,穆緋正在書房。
門縫漏出一線昏黃的光,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河。安憬站在那道光外,手指攥緊了絲絨盒子的邊緣,指節泛白。
她已經在門外站了二十分鐘。
盒子里裝著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黑色的皮革,銀色的扣環,內側繡著細密的符文——血族用來標記眷屬的古老咒文。她花了三個月時間,才找到愿意為人類定制這種東西的工匠。
她不知道穆緋會不會接受。
更不知道,如果穆緋接受了,那意味著什么。是憐憫她的卑微?是順水推舟的占有?還是……某種她不敢奢望的、對等的渴望?
大人。她終于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門內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響,然后是穆緋的聲音,清冷如常:進來。
安憬推開門。穆緋坐在書桌后,緋色的眼瞳在燭光里微微發亮,像兩顆打磨光滑的寶石。她的視線落在安憬臉上,然后下移,落在那個絲絨盒子上。
目光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這是什么?
安憬沒有回答。她緩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然后在書桌前停下,單膝跪下,將盒子雙手奉上。
動作標準得像是在行某種古老的禮節,脊背卻繃得太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她該說什么?說請為我戴上?說我想成為您的所有物?這些話語在舌尖滾動,像燒紅的炭,灼得她喉嚨發疼。
她最終只是說:想請大人……看看。
看看。不是戴上,不是接受,只是看看。她把自己真實的渴望包裝成一份禮物,卻連附贈的卡片都不敢寫得太明白。
穆緋的指尖觸到冰涼的絲絨。盒蓋掀開的瞬間,她的呼吸凝滯了——
一條項圈。
書房里安靜了太久。安憬低著頭,只能看見穆緋的手指懸在盒子上方,遲遲沒有動作。她看不見穆緋的表情,看不見她的眼瞳是否收縮,看不見她嘴角是否下垂。
她什么都看不見。
你知道這是什么?穆緋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靜得像是在詢問天氣。
知道。
知道還……穆緋頓了頓,聲音里帶著某種安憬無法解讀的情緒,阿憬,你想說什么?
安憬低下頭。她看著地板上的木紋,看著燭光在穆緋腳邊投下的陰影,看著自己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衣角。
她想說什么?
想說那個在衣柜里瑟瑟發抖的孩子,早就長大了。想說這些年她每一次乖巧的笑,都是精心計算后的表演。想說她渴望被鎖起來,被標記,被徹底掌控——不是因為感激,不是因為依賴,是因為她本性如此,陰暗、卑劣、渴望被占有。
但這些話太臟了。臟到她自己都不敢直視。
我……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又是一陣沉默。安憬感到穆緋的目光落在自己頭頂,像是有實質的重量。但她不敢抬頭,不敢與那雙眼睛對視。
她從來不敢。
抬頭。穆緋說。
安憬順從地抬頭,卻在視線即將交匯的瞬間,本能地垂下眼睫。她看著穆緋的唇角,那道總是微微下垂的弧線,此刻抿得太緊。
看著我。
她看了。緋色的眼瞳在近距離下更加妖冶,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安憬感到一陣眩暈,某種熟悉的、將要溺亡的錯覺。
她不知道投進去的石子,是否激起過回響。
這項圈,穆緋的聲音很輕,是血族用來標記眷屬的。戴上它,意味著你將成為我的所有物,身、心、靈魂,全部歸我所有。
我知道。
意味著你將失去自由,失去選擇的權利,失去……
我知道。安憬打斷她,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都知道。
那你還……
因為我想要,安憬終于說出了這句話,卻不敢看穆緋的反應,我想要成為大人的所有物。不是作為報答,不是作為……
她頓了頓,手指攥得更緊:只是作為我自己。作為那個……渴望被大人掌控的,卑劣的安憬。
話說出口的瞬間,她感到某種奇異的解脫,像是終于從多年的偽裝中探出頭來呼吸。但緊接著,恐懼涌上心頭——穆緋會怎么看她?會覺得她病態、扭曲、不值得被愛嗎?
她等待著審判。
但穆緋只是伸出手,撫上她的臉頰。冰涼的手指,卻帶著某種奇異的溫柔。
卑劣?她重復這個詞,嘴角勾起一個安憬看不懂的弧度,阿憬,你知道真正的卑劣是什么嗎?
安憬搖頭。
是我想把你鎖起來,卻還要裝作溫柔大度,穆緋的聲音低沉如大提琴的尾音,是每一次撫摸你的發頂,都在幻想更親密的接觸。是看著你長大,卻……
她停住了。
安憬的心跳漏了一拍。卻什么?她卻什么?她想要追問,卻不敢開口。穆緋的眼瞳太深了,深得她看不見底,看不見那未說完的話是憐憫還是渴望,是罪惡還是愛意。
大人……她輕聲喚道,像是在哀求某種確認。
但穆緋收回了手,站起身,轉向窗外。背影在燭光中顯得格外孤寂,像是一座拒絕被攀登的雪山。
今夜的紅月……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很美。
安憬愣住了。她順著穆緋的視線看向窗外——
月亮不知何時已經變了顏色。起初是淡粉,然后是猩紅,最后濃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血月。
百年一遇的血月,能讓血族理智崩潰的血月。
回去,穆緋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鎖上門,不要出來。
但是……
回去!這一聲帶著血族的威壓,震得安憬耳膜發疼。
她僵在原地,看著穆緋轉身向樓下走去。那道背影在血月的照耀下顯得格外孤寂,像是要奔赴某種注定的命運。
安憬沒有回去。
她跟在穆緋身后,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她看見穆緋走進花園,看見她跪在玫瑰叢中,看見她的指甲陷入泥土,像是在與某種無形的力量搏斗。
血月的影響。安憬聽說過,卻從未見過。
大人,她忍不住開口,您……
穆緋猛地回頭。豎瞳在月光下泛著非人的光澤,像野獸,像怪物,像某種她從未認識的存在。
我說了,回去。
我不,安憬向前一步,聲音帶著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固執,我想陪著您。
陪著我?穆緋笑了,那笑容里帶著苦澀,阿憬,你知道血月下的血族會做什么嗎?
安憬搖頭。
會失控,會嗜血,會……穆緋的聲音越來越低,會把眼前的人類撕碎,吸干,連骨頭都不剩。
安憬的腳步頓住了。但她沒有后退。
那就請您撕碎我吧,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吸干我,吃掉我。如果是您,我……
她的話沒能說完。穆緋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只看見一道殘影,然后就被壓在了玫瑰叢中。尖刺刺入后背,疼痛讓她倒吸一口冷氣,但下一秒,唇被堵住了。
這個吻帶著血腥味,帶著玫瑰的香氣,帶著某種近乎暴烈的急切。穆緋的犬牙擦過她的唇瓣,留下細微的刺痛,卻沒有刺破。
您……安憬在換氣的間隙喘息。
別說話,穆緋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壓抑的痛苦,別說話,別動,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