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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室只余兩人清淺的呼吸與磨盤墨塊的沙沙摩擦聲,裴均的毛筆頓了頓,將神思從紛飛中拉回。
抬頭便瞧見了兒媳也在看他,待攻玉投來個討好意味明顯的明媚笑顏,他又做賊心虛似地移開眼。
“爸爸,給我支筆。”見公爹沒動,她又自顧自抽出只狼毫,把生宣鋪開。
很久沒練了,幸好童子功也還在。今天見人臨帖,一時興致上來也手癢癢了。
她思索一番,翻看著書桌上攤著的字帖,準(zhǔn)備寫《書譜》:一來是小草的經(jīng)典,臨過很多次;二來是她覺得孫過庭的這本墨跡很清晰,按提頓挫都十分舒服,練得人很爽利。
攻玉的字如其人,筆鋒凌厲,橫畫如刀劈斧鑿般頓挫,長捺陡然轉(zhuǎn)成細(xì)若游絲的牽絲——《書譜》有一字兩變的絕技。
“這里。”裴均看了一會兒,指尖點在她字里一處轉(zhuǎn)折,忽然開口:“你這里不對,要用絞鋒,怎么會學(xué)米芾的刷筆。”
“故意的。”攻玉嘴角揚起一抹弧度,“就是要靈活變通,要是孫虔禮還在世上,肯定要笑您還死守《九成宮》的規(guī)矩。”
這夾帶私貨的話里有話說得裴均臉紅一陣白一陣,他狀似無意地又問了句:“你的書法是跟著誰學(xué)的?”
“我五歲就開始上書法課了,跟的是北苑的徐老師。我學(xué)了好多年,后來因為學(xué)業(yè)就沒怎么練了,工作之后有了空閑才會練。”攻玉瞧著自己的“墨寶”,語氣里帶著絲惋惜。
她這人比較現(xiàn)實,愛好是愛好,吃飯是吃飯。面包鮮花不可兼得,兩者還是有取舍的。
裴均身后的墻壁上掛著幅畫眉的工筆畫,兩只畫眉在海棠間嬉戲。
她擲筆走過去,問了句:“這是您畫的嗎?《海棠畫眉圖》。”
不等公公回應(yīng),她又說:“畫的真好,嘶……不過鳥的嘴尖角度畫歪了,還有花瓣外面一圈可以用鈦白加深,背景偏黃。嗯——還是不夠大膽呀,所以這個花瓣有一點和背景色相融了。”
“最重要的是,可以不用游絲描的,太求工巧,反而會失其神韻。”
她輕松自若地抬了抬下巴,然后轉(zhuǎn)過身走到前面。
“小玉,過來,看看我這邊的收藏。”裴均站起身,破天荒來了這么一句。
“嗯,好啊。”攻玉沒料到公公會來這么一句,她在原地思考了幾秒,才回答。
公公領(lǐng)她到了另一個房間,是個寬敞的收藏室,大概有兩百多平。和博物館似的,玻璃罩里陳列著些書法和畫作。
她的美術(shù)鑒賞功底早在大學(xué)之后就拋得一干二凈,平時只會去博物館陶冶一下情操。
她跟在身后走走停停地看著,到了一個拐角,桌上鋪著些卷邊的畫作。她對里面沒有框裱的畫作有些感興趣:“爸爸,這些我能看看嗎?”
裴均瞟了一眼,語氣變差了一些:“這是文裕他媽送的,你要看的話隨意。”
“哦,是媽媽買的啊,真審美真好。”攻玉真心地贊美道。
話音未落,裴均的臉色拉下來些,這些畫讓他想到了前妻。他們已經(jīng)分開許多年了,說句難聽的,他甚至不太記得她的長相了。
年輕時他總是被責(zé)備太過隨心所欲,原則上他對于環(huán)境逆來順受(自認(rèn)為的),他不喜歡社交,不喜歡與人交往,也不喜歡虛與委蛇。
而周汝修則完全不同,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從校園走上婚姻殿堂,那時兩個人都稚嫩懵懂,明明不合適卻偏偏要湊到一起。
就像博爾赫斯那句著名的話,情感有時難以區(qū)分是愛還是利劍,你覺得是劍,它可能就是赤裸的利劍。
想到這里,他又瞅了眼正興致勃勃賞畫的攻玉。
他想問攻玉對于愛情和婚姻的想法——她在這段婚姻里幸福嗎?
如果她幸福的話,為什么要來招惹他呢?
這樣想法只存在了幾秒就被狠狠掐斷。這是不倫的、越界的,可是這樣的念頭一經(jīng)出現(xiàn),就再也止不住了。
裴均厭惡這種情緒失控的感覺——都是她,一意孤行地勾引自己。
是這樣的,他覺得自己不能再掉以輕心了。
他甚至想要破罐子破摔地和兒子攤牌,可是他該怎么說?
荒謬!真是瘋了,居然在思忖著這樣不可能的事情。
“該走了。”他冷冷地盯著兒媳,越看到那張人畜無害的笑顏,內(nèi)心的矛盾和厭惡就更深。
“這幅畫很漂亮,爸爸,我可以試著臨摹一下嗎,我看到那邊剛好有畫具。”攻玉在一幅燈罩畫前頓住,她指著燈上的鶴說道。
她的手伸出到燈罩的陰影外面,手背朝下,手心朝上,有如輕輕握住剛綻放的花瓣。
(PS:鶴被視為父子關(guān)系的至高象征,源自《周易》“鳴鶴在陰,其子和之”的意象。)
“隨你。”裴均還是那種腔調(diào),但是他并沒有阻止兒媳。
攻玉一旦專心起來就很容易進入心流,工筆畫描線要一氣呵成不能斷,她必須全神貫注地盯著眼前。這就給了裴均可乘之機,他得以毫無遮掩地盯著兒媳。
又或許他不在看著她,他只是回憶起以往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