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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云葭驚呼:“我的桌子,我半塊靈石換來桌子!你坐下,坐下,雖然看在師弟的面子上我不好多說她什么,可這的確是個小賤人,所以以后不管她說什么,你都不用搭理她。恰當時我師尊帶著我游歷到金烏城,聽說了此事,他的菩薩心發作,過去直接把我師弟帶走收入了門下。當時還是我去把他領過來,他小小年紀卻犟得很,不肯走,我就把他直接扛在肩上走了。唉,我師尊他糊涂了一輩子,難得清楚這么一回,也算是不容易。
結果我們才把師弟帶走不久,就聽說族長家那個寶貝孫子不知出了什么意外,竟然夭折了,金烏覃家再次陷入后繼無人的境地。你說這是不是因果報應?”
韓綣點點頭,勉強抑制住心神動蕩問道:“報應!活該!那他后來為什么又回了覃家?跟這群賤人有什么好拉扯的!”
聶云葭笑道:“你不跟人家拉扯,人家卻要跟你拉扯。自從那個孩子夭折之后,他們覃家開始在云天搜尋我師尊的蹤跡,待聽說我師弟順利結嬰消息,更是發瘋般地四處尋找。最后終于找到了,不去求我師弟,卻去求那個老糊涂,說是覃家日子太艱難,讓他看在血脈之親上,無論如何幫襯幾分,且他母親弟妹還在金烏域,他撒手不管怎么行。他們這么又哭又求的,結果我師尊就應下了他們,說是再帶他幾年就讓他回去,你說他糊涂不糊涂?”
韓綣長嘆一聲,只覺得無言以對,聶云葭道:“恰那時候我在云天闖了些禍事出來,我師弟為了放我離開,被師尊關了禁閉,爾后趁著這由頭又讓他回歸覃家去。我師弟他極聽師尊的話,讓他回去就回去,讓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一切按照世俗中的要求來。另據說他回去之前,覃家在整個金烏域下了嚴令,所有人不得再提起覃少主從前被逐出家族,又被青柳巷覃家拒絕進門之事,若有多舌者嚴懲不貸。為此有人送了性命,有人被割了舌頭砍了雙手雙腳,最后整個金烏域果然無人敢再提起,一段污濁不堪的往事就這樣被徹底掩埋。嘿嘿嘿,過后依舊母慈子孝兄友妹恭,做一番太平盛世和樂繁榮。嘔,惡心,真他娘的惡心?!?
韓綣喃喃道:“可他為什么肯回去,難道是不記得從前的事了?”
聶云葭伸手叩著桌面,輕描淡寫道:“又沒有失憶過,怎么可能不記得。缺情少欲之人,愛憎也不會太過強烈,所以他大概是不在乎,只聽著那老糊涂支使罷了。況且這種破事兒,你若是認真深究起來,他們又有個冠冕堂皇的說辭,‘為你好’三字堪稱百發百中。”
韓綣垂首,默然不語,青柳巷覃家人相處的種種怪異之處,此時豁然可解,覃云蔚對母親胞妹冷淡之極,但該負的責任也不曾推諉過,大約也是師命難違,所以忍著厭惡吧。他心中酸楚難當,不忍再深思下去,又問道:“那塊石頭的事兒,他自己知道嗎?最終卻該怎么辦?”
聶云葭道:“他大概也是察覺到一點,但不曾深究過。他才來迦南宗之時,師尊覺得他怪異,仔細替他看了看,我又溜去金烏域打探了一番才知曉端倪。那玄皇石目前倒是暫時無礙,只是恐會影響他將來進階合體。我們迦南宗這一派的禪門功法與別個不同,需識得人間疾苦,存悲天憫人之心,有大徹大悟之經歷,方才能真正踏入高階修士行列,他這樣卻是不行。師尊為著此事曾帶著他游歷人間,也嘗試用各種方法想打破心口那層禁制,最后卻徒勞無功。另外師尊說這石頭還有一層隱患,如果他心緒偶有起伏動蕩,心脈在那層禁制的禁錮之下,會引發劇痛,于是又給他尋來一顆佛陀舍利以防萬一,幸好他情緒素來起伏不大……”
韓綣一愣,臉色驟然變得蒼白:“可是那舍利他送人了!”
他起身就往外奔去,卻一頭撞在聶云葭所下禁制之上,被活活彈了回來,好一陣眼冒金星。韓綣捂著額頭,從身到心痛苦不堪。聶云葭反省過來,揮手收了禁制,韓綣慌忙出門,房外卻已經不見覃云蔚的蹤影。
他四處尋了一圈,未果,只得又放出靈識去尋,終于發現覃云蔚其實并未遠離,忙循著蹤跡追過去。
這莊園所有的院落環繞一處頗大的湖面,沿湖設置了長廊,連著幾座水榭,覃云蔚就躲在一處水榭中。韓綣沖過去之時,見他縮在美人靠末端陰暗的角落里,額頭滿滿俱為冷汗,手中緊緊抓著一根柱子,十指用力過大,竟然深嵌柱中。
韓綣道:“你可是心口疼?”想去掰開他的手,覃云蔚倒是未曾掙扎,只抬頭怔怔看了他一眼,紛亂額發半遮著蒼白的臉龐,神色有些茫然,由得韓綣把手扯了過來。
他十指上鮮血淋漓,韓綣動用靈力替他恢復傷口,一邊澀聲道:“你若是生氣……”
生氣了能怎樣,難道自己就這般委屈求全跟著他回去?他不禁也茫然起來,忽覺手腕一緊,被覃云蔚抓住了,韓綣回神,見他眉頭緊蹙,他忙道:“你還疼嗎?”
覃云蔚睫毛垂覆默然無語,只緊緊抓著他手腕不放,韓綣無奈道:“你別不說話,你究竟想要如何?”
覃云蔚道:“我……”他胸口處突然又是一陣劇痛,身軀往后一縮,喘息著幾乎要昏過去,韓綣頓時慌了:“你怎么樣?怎么樣?”
他正手足無措的,緊綴而來的聶云葭本想在一側偷聽個八卦,此時不得不過來,出手如風掐住了覃云蔚雙頰,逼迫他張開嘴,將一枚靈藥塞了進去,爾后單手撫在他發頂之上,以靈力為他平息紊亂的內息。
片刻后,覃云蔚似乎稍有緩解,臉色漸漸恢復,韓綣六神無主望著聶云葭,囁嚅道:“大師兄,這可怎么辦?”
聶云葭道:“怎么辦?你既然氣到了他,讓他打一頓出個氣就好?!?
韓綣聞言欲哭無淚:“我讓他打一頓,可我做錯什么了?你們師兄弟這樣合伙欺負我,妥當嗎?”
第69章 拒婚
聶云葭攤手:“你不讓他打,難道讓他來打我?我又做錯什么了?總之他只要犯病, 是必須找人打一頓才能好。死道友不死貧道, 自然打你最妥當?!?
覃云蔚卻漸漸回了神, 他一只手還抓著韓綣的袖子, 就接著把他往自己身邊拖,啞聲道:“韓綣,我不打你,不打你??赡銥槭裁床豢细一卦铺??是不是貪戀這魔域的熱鬧繁華?但我……”
他并不知該如何勸說,只得道:“我不能放任你在這里跟著人學壞, 我曾經許諾方少盟主要照顧你,就必定說到做到,你必須和我回去!”
韓綣聽他提到對方錦容的承諾, 忽然又怒了, 焦躁起來:“你別和我提他,我這么大的人了, 自己能照顧自己。二鳳在這邊許多年,也沒見他學壞,怎么我就一定會學壞?難道我根子很壞?”
覃云蔚見他依舊堅持己見, 抬頭望著他, 一臉茫然無措之色。聶云葭本來是來看熱鬧的,此時不禁嘴角抽了幾下, 動用傳音之術和覃云蔚道:“你得想想,他從什么時候開始,忽然改變主意不肯和你回去, 契機在哪里?總揪著他不放有什么用?”
他覺得師弟太笨,不值得自己這么聰明的人再幫襯下去,于是搖頭嘆息著走了。
覃云蔚被他一語提醒,忽然想起那道傳音符來,想起韓綣問自己是否要拒絕定親之事,自己又是如何回答的,他終于漸漸悔悟過來,試探問道:“韓綣,你莫非是不愿我定親?”
韓綣臉色微微一頓,也有些難堪,低聲道:“你定不定親的,我一個外人哪里管得到,你說師命難違,那你就回去定親好了。”
覃云蔚雖不太明白他為何執意如此,但聽他語氣似有松動,忙道:“不,你若是不愿意,我就去拒絕親事。我一介禪修,本就不該娶妻,卻不知師尊為何要給我定親?!?
他生怕韓綣再改變主意,忙拉著他起身要回房收拾東西。可他適才胸口劇痛之下,曾動用修為拼力壓制,結果被那玄皇石反噬起來,將靈力耗去不少,此時起得急了,忽然一個踉蹌,韓綣忙伸手扶住他,同情他遭此厄難的同時,又覺得自己委屈,一時間竟是五味雜陳。
聶云葭見師弟一刻都等不得,只得第二日一早就啟動飛行法器送他們過紅塵萬丈高去。
二鳳適時適地的出現了,昨兒動靜鬧得那么大,他自覺無能為力,又有聶云葭在前方頂著,他自然躲得影蹤不見。韓綣知曉他的脾性,也不計較,依著慣例勾了他肩頭依依惜別一番,約好回頭來魔域再一起玩耍逛街,結果被覃云蔚聽到了,往這邊冷冷看了兩眼,兩人忙哆嗦著分開。
路上覃云蔚與韓綣寸步不離,更是時不時小心翼翼地看他,韓綣想私下里去見見聶云葭都難,最后好容易勸得他入定,才尋上聶云葭,再次跟他打聽玄皇石之事,問他可有什么破解之法,聶云葭嘆道:“我師尊那老糊涂都想不出來辦法,我能有什么辦法。佛陀舍利送給了誰?去要回來?!?
韓綣聞言有些氣餒:“送給了賢劫千佛宗的一葦大師?!?
聶云葭道:“壞了,那賊禿是個貔貅,向來只進不出,而且他拿這東西似乎是要進階用,恐是拼了命也不能還你們?!彼艘黄快`丹過去:“他情緒輕易不會太過激動,這次大約是真急了。你以后小心些,別氣著他就好,若真發作了把這丹藥吃一顆壓制壓制。”
韓綣聽得欲哭無淚:“我活得還不夠憋屈的,還不能氣著他……”
聶云葭盯著他看,忽然收起了調侃戲謔之意,鄭重道:“韓綣,我師弟和我不一樣,他人品端正資質上佳,只是缺情少欲久了,難免不懂風情,但他并非天生如此,以后總有挽回的機會。難得他對你這般好,你若是不肯幫他走過這道難關,他一直無法進階合體,最終免不了身死魂消,你忍心嗎?”
韓綣默然不語,片刻后伸手將靈丹接了過來。
待得送兩人過了天塹,聶云葭不肯再多送一步,只道:“那老家伙既然回了云天,我是輕易不能再來了,省得萬一狹路相逢,他又要喊打喊殺的弄死我。我這就回星燿宮去,回去后就要閉關沖擊進階,師弟你以后有事兒也別找我了,找你那英明神武心懷天下的師尊去?!?
三人就在這紅塵萬丈高之下一拍兩散分道揚鑣。
為著禪寂明王就在金烏城中等候,覃云蔚和韓綣先去了金烏城。
禪寂明王作為云天八大渡劫大能之一,已經數年不曾在云天現身,前些時忽然駕臨金烏城,覃家族長簡直受寵若驚,將他奉若神明,請入金烏宮中居住,且嚴令不許任何人來打攪。聞風上門拜見的人一撥一撥的,都被他推拒了去。然而其中一人,禪寂明王指明要見,卻是從無極洲萬里迢迢趕過來的龍青煜。
兩人在禪寂明王的寢宮中密謀了一陣子,龍青煜就出去了,但并未離開金烏域,卻是住進了青柳巷覃家,每日里化身成平常修士在金烏城中閑逛。
覃云蔚聽說師尊暫居在金烏宮中,直接帶著韓綣去拜見。韓綣除了自己師尊瀲山老祖,已經數十年不曾見過這般高階修士,待看到禪寂明王真身,心中卻有些吃驚。這位尊者瞧著其實不老,一件灰白色的僧袍半新不舊,腕上一串烏沉沉的佛珠。若是走在街上,和其余的禪修并無半點區別,唯雙目瑩然精華內斂。
待他隨著覃云蔚行了叩首之禮,禪寂明王過來,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起來,不用多禮,你是云蔚的朋友嗎?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