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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摔得一陣陣眼冒金星,恍惚中見到韓綣跌在大約幾十丈開外,伏于地下一動不動。覃云蔚想過去看看他,掙扎了一下卻是未能起身,不禁后悔萬分,想他才進階元嬰,那兩樣法器自己驅(qū)動尚且勉強,怎么可以讓他一人獨撐大局,雖然只是須臾之間,卻依舊不可避免地重創(chuàng)了他。
此時韓綣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忽然慢慢翻了個身,支起腦袋望向這邊,見覃云蔚目不轉(zhuǎn)瞬看著自己,就對著他一笑,勉強抬起一只手擺了擺,微聲道:“我暫且無礙,你……就地打坐,不可妄動。”
他的臉色在月光下慘淡衰敗,然而眼中星光隱微,似乎依舊生機盎然,覃云蔚只得就地盤膝而坐,卻又忍不住問道:“你真無礙嗎?”
韓綣道:“真無礙。你不要拖延,你活著,我才能活下來。”
兩人甫入古境便遭遇此等圍毆謀殺,以后還不知多少風刀霜劍艱難兇險在等著,覃云蔚亦知此理,當下屏息凝神迅速入定,將內(nèi)息在周天內(nèi)運轉(zhuǎn)流走,開始恢復法力。
不知何時天上落了小雪下來,雪花冰涼涼落在覃云蔚臉上,他忽然驚醒過來,慢慢活動一下手腳,覺得修為已經(jīng)恢復了幾成,想起韓綣,忙往那邊望過去,卻發(fā)現(xiàn)他在身邊不遠處躺著,離得自己比入定前距離近了不少,只是依舊一動不動的,身上落了薄薄一層雪花。
他身后有一道長長的痕跡,已被小雪掩蓋大半,然依稀可辯,想來他打算爬到自己身邊來,卻中途力竭昏死過去。
覃云蔚忙掙扎著起身去看他,伸手拉一下韓綣的手臂,冰冷僵硬不似活人。覃云蔚腦袋中嗡一聲響,出現(xiàn)瞬息的空白,忙將韓綣一把從地上撈起來細看,見他臉色呈死灰色,待靈識掃過,發(fā)覺生機竟已所剩無幾。
他愣了片刻,又手指微顫去探韓綣丹田與心脈,見元嬰在丹田中也陷入昏迷之中,但心口處尚有微熱,于是忙將一股靈力從后心貫注進去,先暫且護住他的心脈。
此地荒蕪且靈氣稀薄,不宜久留,他一邊施法救助,一邊將韓綣橫抱于懷中,踉蹌往東南行去。
這一日,韓綣終于從昏迷中醒來,第一個念頭是:“好冷!”依稀感覺到身上被裹了厚厚的獸皮,可全身上下依舊無處不冷,他知是重傷高熱的緣故,蠕動著想往獸皮里縮一縮,卻手足僵硬動彈不得,無奈只得放棄了。但腦袋倒是勉強能動,就慢慢轉(zhuǎn)動著四處看。見這是一處山洞之中,似被覃云蔚用法器開鑿而成,淡淡的天光從那邊射入,灑在獸皮之上。
韓綣循著光源看過去,見覃云蔚端坐于洞口,手中拎著一只羽毛褪盡的鳥類仔細端詳著。他正想著師弟這是做什么呢,就見覃云蔚拿出曦神槍,片刻后一點小小金色火焰在槍尖處閃現(xiàn),日焰被他調(diào)動出來,爾后他試著將那只禿鳥湊了上去,韓綣驚道:“啊……不……”
“嗤”一聲輕響,整只鳥瞬間化成了灰燼,唯余一縷青煙裊裊而起。
覃云蔚似乎呆了一呆,待聽到韓綣發(fā)聲,卻忽然轉(zhuǎn)身背對著他,用廣寒劍將另外一只鳥開膛拔毛,片刻后又收拾出一只。
韓綣掙扎著微聲道:“你是要烤肉嗎?你那日焰不行。”那一點星火看著不起眼,可斬殺個高階修士也不在話下,哪里是用來烤肉的。
覃云蔚沉默著,背影顯得僵硬無比,韓綣等了片刻,只得又道:“你怎么不理我,我說那烤肉不行。”
覃云蔚忍了又忍,終于道:“我在生氣,你沒看出來?”
韓綣自然知道他是不開心的,也隱隱能猜出緣由,但此時只能裝糊涂,怯怯道:“為什么生氣,是因為適才肉烤糊了?”
覃云蔚道:“不是。”老實生了一堆火起來,用木棍穿了那只大鳥,在火上來回轉(zhuǎn)動慢慢烤著。韓綣看他仍舊不得其法,心里有些焦急,忍不住又出言指點:“遠一些,不然外面烤糊了,里面還是生的。”
覃云蔚依舊不理他。
韓綣見他不太好哄的模樣,不免有些惶恐,只得強撐著接著跟他嘮叨:“師弟,這鳥是烤給我吃的?你不是……不想讓我吃肉么,今天怎么發(fā)了善心?是不是我快要死了,聽說……聽說俗世間的犯人臨死前,都給吃個好飯……”
覃云蔚冷冷道:“你能否少說幾句,傷成這樣,話還這么多。”
韓綣道:“那你說,你說我就不說,你別不理我。”
他死樣活氣的,卻堅持要和覃云蔚嘮叨下去,覃云蔚無奈之下,目測那只鳥已經(jīng)烤得有幾分樣子了,便撤了火,撕下一條腿拿過來,問道:“你吃不吃?”
韓綣點點頭,覃云蔚將肉撕成一條條,慢慢喂他吃了,又拿衣袖將他唇角一點油跡仔細拭擦干凈,末了卻又道:“你這是傷了,才給你吃肉,痊愈以后這些東西還是少吃為妙。”
韓綣忙點頭不迭,笑吟吟道:“果然禪修就是有普度眾生之心。”他臉色灰白語氣微弱,笑得也極其勉強,覃云蔚眉間隱隱掠過一絲憂郁之色,旋即又沉下臉。韓綣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沉,試探道:“難道我真的傷得很重?”
覃云蔚道:“沒有,你說你無礙,那我就當你無礙。”
韓綣賠笑道:“當時……確實覺得無礙,后來不知怎地就昏了過去,不是有意騙你,對不起。”費力從獸皮中伸手出來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徹骨冰涼,覃云蔚反握回去,慢慢揉搓著,低聲道:“我無事,你這次的確兇險,不過不要擔心,會好的。你先睡一會兒。”
第53章 悲歡
韓綣嗯一聲, 被他緊緊握著手, 莫名覺得安心了些,于是閉上眼養(yǎng)神。然他五臟損傷氣血不暢, 只覺得心中一陣陣翻涌躁動, 片刻后又睜開眼來:“我睡不著,有些難受。”
覃云蔚道:“哪里難受?”查探他脈息,還是靈脈損傷太重之故, 他法力又被透支嚴重,因此連自身本體也修復不得。他只得哄勸道:“你先好好睡一覺,等我修為恢復一些,我助你療傷。”
韓綣急道:“我真睡不著,師弟, 我……我……”他只覺得怎么都不好, 偏偏又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臉色漸漸變得頹喪起來。覃云蔚握緊他手,以自身修為暫且平息他躁動之意, 覺出無甚功效,忽然想起來一事, 摸出一顆淡白色蓮花狀的珠子塞入他手心中, 低聲道:“這是我?guī)熥鸾o我的佛陀舍利, 穩(wěn)定心神平息躁動甚為管用,你握著別放。”
韓綣呻吟道:“是嗎, 我怎么覺得一點用處都沒有, 這是專程給你們禪修用的吧, 畢竟我和佛祖也沒什么干系,他也不會對我另眼相看。”
覃云蔚無奈道:“那你說怎么辦?”
韓綣想了想,忽然道:“你講故事我給聽,我小時候不睡覺,我娘就講故事給我聽,容哥也給我講過。”
覃云蔚愣了愣,支吾道:“我,我不會講。”
他是真不會講,韓綣身上難受,導致情緒不好,索性不管不顧鬧起來:“我不管,就要你講,咳咳咳咳……”驚天動地一陣大咳,幾乎上不來氣。覃云蔚忙給他揉胸口,只得道:“我講,我講。”
可是講什么呢?他搜腸刮肚苦思冥想良久,韓綣喘息稍平,見他眉頭緊蹙為難之極的模樣,提醒道:“容哥從前愛給我講他入世之所見所聞,因為我沒有入過世,我喜歡聽。你入過世嗎?”
覃云蔚道:“我跟師尊和師兄在俗世中游歷過十年。”
韓綣道:“是嗎?那么人世間愛恨情仇悲歡喜樂都可以講。”
覃云蔚:“人世間能有什么愛恨情仇悲歡喜樂?”
韓綣又怒了,覺得他是故意推諉,覃云蔚忙道:“我想想。”終于給他想起了所謂愛恨情仇悲歡喜樂來。
“我跟著師尊和師兄游歷之時,師尊喜歡讓我看人間疾苦百姓流離,大師兄卻喜歡帶著我去看一些……奇怪的事情。我問他為何如此,他說他的那件法器九夢槍主修悲歡,須得參透此二字方有所成。我也曾問他何為悲歡,他就在俗世的上元夜帶我去看了一場花燈。有兩對少年男女,恰恰約好在上元夜相會。我們觀其過往,其中一對是鄰居,自幼生長在一起,俗世間稱其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兩邊家境亦屬平常,然雙方父母性情溫和,那位小郎君入學堂讀書之時,也送了那個女子去讀了幾年書。后來他們長大了,上元夜相約出來看燈,還一起去猜了燈謎。那燈謎想來兆頭甚好,兩人看起來都很開心。
“那個男子就說,要送那女子一樣禮物,就帶她去河岸邊放了煙火,還告訴她說‘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我當時問大師兄,他們又不是修行之人,下輩子投胎能投到一起嗎?為何就這么篤定生生世世永不分離。大師兄笑我不知世事,說這只是一個美好的愿望而已。俗世中人不過幾十春秋,死后即入輪回,何來生生世世之說,但凡這一世快快活活的,也不枉此生。
后來我就跟著師兄回去了,過得有一年,大師兄忽然告訴我,說那兩個人成親了,說要帶我去看看。我不肯去,我說成親沒什么好看的,我又看不懂,他卻硬拉著我去了。他們果然成了親,俗世中的婚禮,新房中紅彤彤一片,那男子揭開了那女子的蓋頭,喝了所謂的交杯酒,爾后……”
他忽然頓住,努力回思當時情形,他記得那少年男子滿臉喜悅之情,而那位新娘子臉色嫣紅,眉梢眼角間滿滿俱為笑意,然后似乎又羞怯無比,只背對那男子,任他千呼萬喚卻是不理,良久才半推半就轉(zhuǎn)過身來。
這要緊關頭忽然沒了下文,韓綣急道:“然后呢?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