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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夜遇
韓綣很懷念染衣谷曾經如世外仙源般的日子,雖然谷中蓬門樞戶四壁空空,除了他自己的養的一群四不像小仙獸,窮得唯有清風明月可縈懷。然而他心知肚明接下來要面對什么,谷主韓綣的大名想來已經風一般傳遍了玉螺洲,沒有師尊韓赫坐鎮,那方凈土遲早會被紅塵沾染,甚至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地。
染衣谷必定是不能接著住了,還得盡快把小師妹和小師弟帶出來。可是帶出來后卻要去哪里安身立命?他拽著自己一縷額發在手指上繞圈圈,一時間愁腸百結。
過得良久,有腳步聲靠近他背后,覃云蔚道:“起來去歇息。”
韓綣苦笑:“師弟,你不跟我分道揚鑣?”
覃云蔚無語,韓綣就當他默認了不分,忙回身道:“那你是打算養我一輩子?能否連著小師弟和小師妹一并養了?”他微微垂目,不著痕跡瞄了瞄覃云蔚的長腿,這分明是兩條金大腿,抱起來一定很妥帖。好吧,若是你打算養我們,我從今天起就得努力做一個有用的人,給你捧盥執扇捶肩膀,打水捕獵喂金金。
覃云蔚沉吟片刻,道:“也行。”
他的確認為多養幾個人不算什么,韓綣卻如聞綸音,忽然又升起了一點斗志,起身道:“我得去把師弟師妹接出來,染衣谷恐是不能住了,早晚要被人尋上門去。”
覃云蔚道:“太遠,我的族人已到附近不遠處,我讓人直接去帶他們過來匯合,你若是有話交代,也發傳音符。”
夜半時分,韓綣在夢里嗚咽不止,最后突然驚醒過來,卻又恍恍惚記不清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夢,只知滿心委屈怨怒之意無法釋懷。待覺得頰邊冰涼一片,伸手摸了摸,摸到滿臉的淚水。他這大半個月雖然屢屢告誡自己好兒郎要拿得起放得下,一切皆可從頭再來,如今看來都是白費功夫罷了。
此時了無睡意,只得起來倚窗遠望,窗外正素月清輝流光如玉。這小鎮極小,可一眼望到鎮外,遠遠一條不知名河流靜幽幽繞城而過,幾點漁火稀疏散落在水中,影綽綽飄渺不定。
他正托腮出神的當口,卻忽見窗外不遠處一道隱微靈光閃過,爾后隱隱人語聲傳來。這邊陲小鎮竟然也有修士前來,韓綣心中一動,他總覺得六合盟不會這么輕易放過自己,但出了穿云谷后這一路卻風平浪靜的,所謂物反常即為妖,因此更讓人起疑。他伸手敲敲墻問道:“師弟,你睡了沒有?我想出去看看。”
覃云蔚在隔壁“嗯”一聲。他既然應下,那必定會為自己保駕護航,韓綣放了心,閃身穿窗而出,屏息凝神緩緩靠近靈力波動處,見不知何門何派的幾個修士正在竊竊私語。
他聽得幾句后,心中漸漸明朗。原來這幾人屬于此地散修,平日里依附著一個當地的修真門派。此門派亦是歸屬六合盟管理,前兩天收到了傳音符,讓他們協助尋找前幾天從遐邇峰逃逸出來的莽山大鬼主莊霙,以及隨之叛變六合盟且隨著莊霙出逃的方錦容。
鬼修莊霙罵了也無用,因此這幾人嘁嘁喳喳將方錦容一頓罵,說他當年在桫欏海之戰中便昏頭漲腦出手無度,不但連累得先盟主夫人和來鳳門門主隕落當場,還不知怎地招惹上莊霙,勾得此人上門尋仇,令近百名玉螺洲修士命喪鬼薜荔之下。且忘恩負義色令智昏,護山法陣被打破之后,眼見得那莊霙并非諸修士對手,方錦容卻突然臨陣倒戈,竟然拋下養育栽培他近百年的六合盟,當著幾萬修士的面,和那位大鬼主戀奸情熱一路跑了。
最后澹臺少盟主和程小郎君的雙修大典雖然也將就著辦了,但畢竟被攪和得敗了興,顯得虎頭蛇尾后繼無力,委實晦氣得很。
大半夜出來尋人,眾人心情都不愉快,然而更可怕的是,似乎有人在此鎮南側不遠處發現了鬼修蹤跡,因此召集諸修士過去幫忙拒敵。鬼修這種東西,哪是一般修士能沾染得起的,這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猶猶豫豫磨磨蹭蹭良久,最后不得不拖拖拉拉組隊往南邊飛遁而去。
韓綣覺得方錦容未必有他們所言這般不堪,六合盟吃著紅塵俗世中三十多個國家的供奉,按慣例就得保一方人族百姓平安。有個把妖魔鬼祟興風作浪,都是方錦容帶人去處理,見天兒忙得顧頭不顧尾,那惲穹川等人還時不時擠兌他,且當初的桫欏海之戰似又有不為人知的內情。
他心中疑竇叢生急待解惑,便驅動拈花劍,綴上那幾人行蹤。
一前一后過了那條不知名河流,前面是一片山脈,當是瀲山一條小支脈,山不高卻深闊無比,夤夜中暗黝黝似要吞噬所有。
憑這幾個修士的微末修為,該當是見山止步,過林不入,他們卻毫不猶疑一頭扎了過去。韓綣身形微頓,旋即又緊緊跟上。待繞過兩處山坳,眼前一處平地被山勢環抱,地上長草及腰,草中隱隱幾處熒光明滅變幻。那幾人本來疾步狂奔,一晃眼間,身形卻忽然消失在長草之中,瞬間連氣息都隱匿不見。
韓綣忙止步不前,但他已經闖入了螢火布置下的包圍圈,要退走已經是來不及,于是閃身往一棵樹后躲去,爾后感受到一股奇異的氣息,既熟悉又陌生,迅速漫延過來,將他縈繞包圍。
他聽到有人溫聲道:“你果然來了。”
韓綣沉吟片刻,道:“原來這里并沒有什么大鬼主,也沒有方少盟主。”
澹臺頌緩步而來,目光在他身上巡脧來去,幾分試探幾分熱切,語氣中帶著隱隱的笑意:“你難道只惦記著你容哥。沒有方少盟主,有澹臺少盟主不行么?”
韓綣訝異道:“你……我認識你?我們貌似不熟吧。”
澹臺頌置若惘然,仿佛他鄉遇故知般熟稔無比:“熟不熟的,說說話不就知道了么?好容易才哄你出來,來,我們聊一聊。”伸手便去拉他的手,韓綣忙縮手躲開。澹臺頌也不強求,微笑道:“你如今叫韓綣是吧,這些年一直在染衣谷?”
韓綣道:“我是。你說話便說,莫要拉拉扯扯。”
澹臺頌微微一笑,低聲道:“好,我聽你的。你……還記得你小時候的事情嗎?”
韓綣直截了當道:“不記得了。”
澹臺頌目光炯炯盯著他,似要把他臉上盯出兩個洞來,輕聲道:“真不記得了?那我說與你聽,讓你想起來便是。從前的你在瀲山年紀最幼,我們幾個長成少年之時,你卻還是個孩童,最是調皮不過,常常偷跑去山莊外玩耍,上天入地無所不為。末了滾得土驢一樣回來,我想要替你洗洗手,你卻滿院子亂跑躲來躲去,最后卻總得被我揪回來,被按住手乖乖洗干凈。你還不肯辟谷,隔三差五就溜出去偷吃瀲山玉帶面,程盟主怎么教訓都沒用。如今你可辟谷了沒有?”
韓綣在心里想了半天,他所言似乎有些印象,自己小時候是頑皮了一點,在山莊里被捉住教訓的時候也很多,至于被按住洗手洗臉,他覺得方錦容做得次數應該更多。于是道:“澹臺少盟主,你在自說自話些什么?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便是編故事,也太肉麻了些。縱然你是個色狼,我的真容你又不是沒看到,這也太重口了吧。”
澹臺頌臉色黯然,嘆道:“我所言俱實,你既然已經破除了瀲山護山法陣,也不見得就這么想遮掩身份,又何必抵死不認?你……你才是真正的程澂吧?”
韓綣道:“什么真的假的亂七八糟的。你既然已經和程小郎君結成道侶,就該好好雙修去,跑出來勾三搭四的,是想學徐門主么?”
澹臺頌道:“我只是不甘心。”
韓綣嘴角微微一撇,似有幾分嘲諷。澹臺頌只得主動道:“韓綣,你既然不想承認身份,我便叫你韓綣好了。這世間皆知瀲山六子是當年瀲山老祖親自從千萬名六合盟后輩子弟中挑出來的,個個人中楚翹資質絕佳。雖然玉螺洲修為比我們高的人也不少,但是進階如此之快的卻是罕有。你們幾個皆出自世家名門,只有我,雖然我名義上是程盟主的弟子,但實際我卻是俗世出身。”
韓綣嗯一聲:“知道了,不過我對少盟主的過往并無興趣,咱不說了行嗎?”
澹臺頌幽幽嘆道:“不想聽么?然而我不說卻是不行,你最好乖乖聽完,不然我會生氣。”
韓綣沒來由后脊骨一涼,不著痕跡退后兩步,敷衍賠笑道:“你說你說,你只管暢所欲言。”
澹臺頌道:“我和你們不一樣,資質在六子之中比著也算不得上乘,卻因為家生變故孤苦伶仃,僥幸被程盟主帶上了瀲山。從前我庸庸碌碌混跡于紅塵之中,哪里知道什么叫做方外之人,又哪里懂得何為修行。這眼界頓開之后,只覺得自己和別人簡直是云泥之別,特別是當時并稱為瀲山雙璧的方錦容和鳳覆茗,俱都少年英武氣度超然,你不知我多么羨慕他們。但是羨慕也沒什么用,我只有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綴著他們的步伐艱難前行。”
他很勤奮很努力,在漫長的修行歲月中,吃過別人想都想不到的苦,最后終于脫穎而出,雖然資質修為始終比不上方錦容和鳳覆茗,卻練就一番伶俐通達手段,將瀲山一應庶務打理得妥帖。后來六合盟日漸擴展,雜務漸多,盟中幾位長老提出再設置兩位副盟主,從少年子弟中擇優而選。只是有個條件,任命前須得先入世三十年,歷經俗世百態后方可就任。
這兩個職位簡直是為方錦容和鳳覆茗二人量身定做的一般,但為著澹臺頌乖巧伶俐通曉庶務,程驛做主將他未上瀲山之前的十三年世俗經歷也計算入內,只讓他入世十七年,便直接任命了副盟主一職。
他喃喃講述與韓綣聽,陷入往事不可自拔,煽情著莫名的煽情,感動著自己的感動,末了雙目幽幽盯著韓綣輕聲問道:“你覺得我容易嗎?”
韓綣只得道:“的確不容易,你辛苦了。”他在心中狠狠罵道:“他娘的誰都不容易!”
第14章 贗品
澹臺頌雙目瞬間散發出異彩,在濃墨般的夜色中灼灼生輝:“你也覺得我不容易?那么我既然付出了這么多,我該不該得到世間最好的東西?”
韓綣無奈道:“該!而且你已經得到了,程澂他人間珠玉舉世無雙。且你做了程盟主的乘龍快婿,等他將來任滿之后閉關去,下一任六合盟盟主必定是你,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澹臺頌深深看著他,似是下定了決心,終于沉聲道:“可我不甘心得到一個贗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