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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得上這個病的人,是活不長的,不過他已經算是幸運的了,因為除了不知道痛感以外,別的,他真的什么都不缺,甚至于還有兩個孩子。他跟我說過,最擔心的就是這兩個孩子會得上和他一樣的病,不過還好,你們倆都是隱性基因,但是你們的下一代,就不好說了。染色體變異成顯性基因的可能性非常大。后來,直到你弟弟的孩子出生,你父親最擔心的事終于成了事實。”一聲苦笑,她輕輕地搖了搖頭,感慨道,“真是世事無常啊,你說對不對,阿偉?我當初收養你,就是想完成他的遺愿,把你撫養成人,還有找到你的弟弟,現在看來,你的出生就是天注定為了治好那個小生命的病,你的付出是很有意義的。”
真的有意義嗎?先天性無痛癥根本就是無藥可醫的啊!李曉偉不敢也不能去看她的眼睛,因為在她的眼睛中有著和潘威一樣的瘋狂。
刑警隊辦公室里難得的熱鬧,章桐還沒推門就聽到了小孩的哭鬧聲。抬頭看見章桐站在門口的時候,文書陳波這才如釋重負般地長長松了口氣:“總算來了個會哄孩子的了,章主任,快幫幫忙,這孩子就像個小魔鬼!”
章桐一眼就認出來了,在陳波懷中折騰個不停的正是潘威那連走路都還不會的孩子。她走上前,伸手:“來,我抱。”
陳波一臉的苦笑:“都鬧了半個多鐘頭了,真慶幸我還沒結婚對象。”
“你頭兒呢?”
陳波伸手朝問訊室的方向一指:“在里面很久了,不過貌似沒什么進展,多虧章主任你來了,不然的話我可就真的慘透了。還尿了我一身,真倒霉,我又要去換衣服了。”
章桐卻好像沒聽到一樣,徑直抱著孩子推門走進了問訊室,完全不顧盧浩天和阿強驚訝的目光,伸手一指自己懷中已經安靜下來的孩子,看著林玉芝,直截了當冷冷地說道:“無痛、無汗、長期發熱、智力發育遲緩、多發性骨折、關節囊松弛和免疫功能低下所引發的長期反復感染,這些都可以在你兒子身上找到,那么,你現在還會堅持對我說你的兒子不是先天性無痛癥顯性基因的攜帶者嗎?”
林玉芝目瞪口呆。而章桐懷中的孩子見到自己的母親后又變得煩躁不安了起來。
“你丈夫瘋了,認為攜帶相同基因的活人能夠治好你兒子的病,你知道那個人是他的親哥哥么?如果你再不說出他們的下落的話,那李曉偉醫生如果死了,你也是殺人犯,這樣一來,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你的親生兒子了!”章桐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孩子的雙眼后,一字一頓地說道,“別怪我沒及時提醒你,你兒子的眼睛快瞎了,這是嚴重的并發癥!”
瞬間,林玉芝心中最后一道防線被徹底擊潰了,她不由得號啕大哭了起來:“我說,我說,我全都告訴你們。求求你們救救我孩子。”
章桐卻只是把孩子塞到盧浩天的懷里,然后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問訊室。
一陣劇痛襲來,李曉偉忍不住叫出了聲,突然,他的心中一陣狂喜。是的,這不是幻覺,他能夠聽到自己的聲音了,盡管非常弱小!也就是說藥力正在逐漸散去,他試著動了動自己的腳趾,果然,輕微的轉動,有些麻木,但是他分明已經清晰地感覺到了。
李曉偉很清楚,因為長時間使用麻醉劑后,他身體內已經對這種藥物產生了一定的耐藥性,原先的那些劑量將會漸漸的不起作用。記得以前常聽同事說起過有些病人明明被注射了麻醉劑,但是在手術過程中卻還是會醒來,現在看來,這樣的奇跡正在自己的身上發生!
在潘威給自己再次注射麻醉藥物之前必須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腦海中閃過這個名字的時候,李曉偉的心中隨之而起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厭惡。竟然把一個活人當做小白鼠,李曉偉忍無可忍,他一咬牙,強忍著頭暈和虛弱從床上坐了起來,用力拔掉手上的監測儀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桌上果盤里的那把異常鋒利閃著寒光的水果刀上。
一把鋒利的小刀對于一個精通全身血管分布的全科醫生來說,不亞于是一把救命的防身武器。
天知道潘威究竟是怎么活過來的,還有那個死了的到底是誰?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此刻,李曉偉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想盡辦法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盧浩天和阿強走出問訊室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鐘了,阿強迅速帶人離開了,而孩子則趴在盧浩天的肩頭早就沉沉地進入了夢鄉。章桐一直沒有走,她雙手抱著肩膀靠在墻上看著盧浩天:“盧隊,你打算放林玉芝走嗎?”盧浩天搖搖頭:“保護性拘留,可以48小時。”
“看來你這是擺明了要把潘威逼得狗急跳墻了。”
盧浩天苦笑:“就怕他不上當。阿強帶人去搜了,按照林玉芝所提供的線索,應該會有收獲。只是潘威這混蛋上不上鉤就不知道了。”
“他會的,”章桐的目光停留在孩子的臉上,若有所思地說道,“這是他所有的一切,為了這孩子,我相信他可以做任何事。他會出現的。”
“章主任,你說潘威那家伙有什么好,這孩子的母親竟然會對他死心塌地一條道走到黑都不帶回頭的。”
章桐聳聳肩:“這叫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不過說實話這么看起來潘威這人還真是挺讓人頭疼的呢,李曉偉醫生倒是不錯,很正派。真難以相信他們倆居然是兄弟。”盧浩天長嘆一聲,“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鳥兒都有。”
“確切點說應該是異卵雙胞胎,臉型都不會太相像,雖然他們的dna出生的時候是完全一樣的,但是這種雙胞胎長大后在基因上會表現出顯著的差異,而且分開的時間越長,接觸的環境不一樣,所產生的差異就越大,所以說dna決定了他們是誰,但是歸根結底他們各自是誰又決定了他們自身的dna。”說著,章桐伸手拉開了走廊的玻璃門,一股清涼微寒的夜風迎面而來,兩人一起慢慢向樓下走去。
“dna不就只是決定人的外表長相嗎?”盧浩天好奇地問道,孩子依舊趴在他肩膀上呼呼大睡,而往日里脾氣暴躁猶如一列火車一般的盧浩天瞬間也似乎變得溫柔了許多。
章桐微微一笑:“不,dna很復雜,所包含的信息量巨大,打個比方說吧,它就像一臺忠實的記錄儀,把你一生中所經歷過的事情,包括你的想法,你的喜怒哀樂,你的習慣愛好,你所遭受的病痛以及你的外表,所有的一切都打包重新編碼然后傳給你的下一代。”
“那,章主任,如果父親在世時是殘忍的連環殺人犯的話,他的孩子也會遺傳到暴力基因嗎?”盧浩天冷不丁地問道。
聽了這話,章桐不由得一愣,雙眉緊鎖,半天才緩緩地點點頭:“男孩體內的單胺氧化酶基因,也就是俗稱的maoa基因,據說就是父親或者母親那邊所遺傳的暴力基因。如果這類基因在體內發生變異的話,就會有更多的暴力傾向發生。不過這些還都只是理論,真正的,誰都說不清。”
說著,她抬頭看著盧浩天:“盧隊,我不明白的是,為什么潘威要拔走人的牙齒,還有,另外那個人到底是誰?那個王勇的雇主真的就是方老太太或者潘威嗎?方老太太和潘威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
盧浩天呆呆地看著章桐,半晌,壓低嗓門笑了起來:“我的章大主任,我看你可以改行來我們刑警隊了。”
突然,章桐轉身就跑:“我或許有辦法知道王勇生前最后一刻到底去過哪里了,或許李曉偉醫生被困在那里也說不定,等下我給你電話。”
盧浩天一怔,看著章桐匆匆離去的背影,良久,由衷地點點頭:“張局說得沒錯,這一行里你是最棒的!”
法醫解剖室,章桐一邊穿上一次性手術服,一邊招呼潘健把王勇的尸體拉了出來,抬到中間最大的解剖臺上。她打開最亮的頂燈,然后拉開蓋在尸體身上的白布單。
“你還記得嗎,當初解剖的時候我曾問起你在他右手臂上端五公分處的那塊疑似剮蹭的東西是什么?”
潘健點點頭:“我放大了十倍,化驗結果是聚乙烯。”
“沒錯,聚乙烯。”章桐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神情,“聚乙烯可以用來做什么?”
“根據密度的不同,分別用于工程塑料、唱片、管材和電線外部包裹……”潘健隱約感覺到了什么,不由得苦笑,“章姐,難道說你有發現?可是這個剮蹭面積才只有三毫米多一點啊,我除非變成孫猴子才有戲。”
“你換個角度考慮一下!”章桐眨了眨眼睛,“用我們的分光光度計啊,昨天才到貨的那個!不同的物質有不同的選擇吸收,也就有不同的吸收光譜,我教過你怎么用了,還記得嗎?”
“把它放在要檢驗的色物質上,然后摁下摁鈕就行。”潘健笑了:“章姐,我就知道什么都難不倒你!”
章桐卻嘆了口氣:“要是早一點買或許早就已經抓住那個混蛋了。”
很快,連接的電腦發出了滴滴聲,報告隨即打印了出來。
“含有蛋白質和淀粉的成分?面粉廠的包裝袋?難道說在一家面粉廠里?”潘健看著報告奇怪地問道。
“林玉芝在上官弄的住處旁有一家規模不是很大的面粉廠,我記得第一次和李醫生去的時候就看見過,沒多少人,但是里面有開工!快,通知盧隊!馬上救人!”說著,章桐脫掉工作服就往外面走。
“章姐,你去哪?”潘健急了,“你可不要一個人去,太危險!你要等后援!”
話音未落,背影卻早就已經消失了。
陰暗的樓道,搖搖晃晃的頂燈,李曉偉感覺眼前發黑雙腳發軟,他不得不強打起精神向前一步步地挪動著,幾天的不吃不喝全都靠著點滴維持著自己的生命,如果不是以前經常鍛煉身體的緣故,自己根本就撐不下去。
或許是沒有料想到他會突然醒過來,所以房門并沒有被鎖住,李曉偉順利地走出了樓道,推開底層大門的那一刻,身后二樓的某個房間里傳來了一聲絕望的怒吼:“不!他們不能扣留我的孩子!”
李曉偉的心頓時懸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距離被潘威發現自己逃跑的時間已經越來越近了,他必須盡可能地跑出大門去,只要有人看見自己,就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