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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靜悄悄的,和以往一樣不見人影,昏暗的燈光時不時地因為線路接觸不良而發出了噼啪聲。章桐用力推開了解剖室的大門,徑直走進了最后面的尸體存放間。還好,因為尚未正式結案,尸體還沒被領走。三具尸體,依次排放著,冰冷而又真實。
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章桐一邊快速戴上手套和口罩,一邊用力拉開柜子門,拖出尸體,然后掀開蓋在身上的白布,彎腰認真地依次查看著尸體上的刀口。
她知道,掛在解剖室上方的安保探頭會記錄下她的一舉一動,沒關系,她只需要看看。十多年的工作經驗,數百具尸體的解剖,如果說章桐對什么最熟悉?那就是對經過她自己雙手所解剖的每一具尸體。外科醫生都有自己所獨有的工作習慣,下刀、縫針,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結,都是特殊的,就像是只屬于自己的特殊簽名一樣。而章桐此刻要找的,就是屬于自己的“標記”。
接手前兩具尸體的時候,尸體都已經經過了解剖,章桐并沒有太在意那些解剖痕跡之間的互相聯系,包括縫合時所使用的工具和打結的方式。那種感覺只是——“有點在哪里見過”一樣。
現在看來,自己真的好蠢。章桐神情專注地盯著尸體胸口的縫合線頭,這三具尸體都是自己解剖的,7刀,32個橫向結節,潘健雖然說名義上是她的助手,但是潘健的打結方式,章桐還是非常熟悉的。
那一種窒息的感覺又一次遍布了她的全身,章桐愣了一會兒,快速關上門,然后來到外間,打開存放尸檢備份資料的鐵皮柜子,找出以前的尸檢相片,因為過于震驚,她的手不停地顫抖,好幾次相片都差點從自己的手中滑落。
沒有誰比自己更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做這些事,而這些猶如翻版的解剖刀法讓章桐更是感覺眼前天旋地轉。她不得不伸出右手扶著墻努力讓自己不暈倒。
難怪當初拿到李江尸體的時候總是感覺哪里不對勁,雖然看了一遍又一遍,卻最終唯獨把自己最熟悉的東西給忽略了!
李曉偉的話又一次在她耳邊響起——章醫生,小心啊,我看是有人在給你設套……
略微遲疑后,她迅速摘下手套,然后掏出隨身帶著的手機,撥通了李曉偉的電話:“我要見你……沒錯……好的,我會準時到。”
掛斷電話后,她回到辦公室,拉開抽屜找出請假單,快速地簽署下自己的名字和事由,然后放到潘健的桌上。
最后打開了自己的電腦,章桐一邊快速處理著余下的文件,一邊皺眉陷入了沉思——這到底是為什么?
傍晚的南長街,或許是由于下雨的緣故,又不是周末,所以789咖啡館里只有稀稀拉拉為數不多的幾個客人。
雨,從下午開始就一直沒有停的意思。一陣風吹過,幾片棕黃色的落葉在雨霧中打著轉飛舞,空氣中透露出徹骨的寒意。路燈下來往的每個人的臉上似乎都籠罩著一層灰蒙蒙的東西。不遠處,隱約傳來了一首老歌。
李曉偉不喜歡聽這種無病呻吟的歌,皺著眉伸手推開了咖啡館的拉門。屋里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沒有了秋風中的蕭瑟,倒是多了幾分溫馨和咖啡的香味,他忍不住貪婪地猛吸一口。目光所及之處,那張靠近法式落地長窗的位子上,章桐斜靠著沙發椅,正看著窗外的雨霧出神。平時習慣綁著的馬尾散開了,頭發遮蓋著一半的臉。
李曉偉走上前,輕輕拉開凳子,在她面前坐了下來。
“你的承諾還在吧,李醫生?”
李曉偉一愣,隨即用力點頭:“我答應你的,就會做到。”
“你說得沒錯,我被設局陷害了!”章桐瞥了一眼李曉偉,“我要你幫我找出那個人,他為什么要害我!”
李曉偉微微一皺眉:“那就從頭到尾跟我說說這件事吧。”
“我被停職了,對外只是休假,但是今天局長找過我了。”章桐的心情沮喪到了極點,“現在也只有你能幫我,你答應過我的。”
突然,她抬起頭,目光中閃爍著亮晶晶的東西,聲音中則透露出一絲倔強:“這口黑鍋,我不能背!”
李曉偉可是真心看不得女人在自己面前流眼淚的:“放心吧,章醫生,我幫你!”
他當然知道,承諾是要付出代價的。但是為了眼前的這個特殊的年輕女人,李曉偉只能毫無理由地心甘情愿。
“你真的相信我?”章桐的雙眼瞳孔突然緊縮,聲音小得幾乎只有她自己才能聽到,“我提醒你,我可是曾經因為自衛殺過人的。”
“我知道你所說的這個案子,這幾天我調查過你。不瞞你說,如果是我的話,那個家伙一定會死得更慘!”李曉偉夸張地揮了揮手,笑了,轉而認真地看著章桐的雙眼,良久,這才溫柔地小聲說道:“剛才開個玩笑,你別介意,我只不過想逗你開心。真的,章醫生,我知道你是好人,我相信你!”
章桐默默地把頭扭向了另一邊,嘴里咕噥了一句:“別這么看著我,我不是你的病人!”
說著,她站起身,踢了踢腳邊的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背包:“時間也不早了,來,幫我拿著,方便的話我們去你家再談。”
“這是什么?”李曉偉好奇地問。
“我的床!”章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館。
馬路對面的樹蔭下,他已經在車里坐了很長時間,黑漆漆的車窗讓他一點都不用擔心自己會被人認出來。此刻,筆記本電腦放在大腿上,數據正在無聲地采集下載。警局的防火墻是那么的脆弱,根本就經不起他的攻擊。漂亮的女法醫在這個緊要關頭突然神奇地休假,這看起來和他所期待的目標有著不小的距離,但是再怎么無懈可擊的計劃都趕不上人的腦子啊。
“便宜她了!”他陰沉著臉。
8.多米諾骨牌
這是自己長這么大第一次把年輕女人帶回家,其實李曉偉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盡管他知道阿奶肯定會不斷地追問,但是自己實在是不放心阿奶一個人在家,這段日子正是哮喘的多發期,孝順的李曉偉所能做到的就是每天必須按時回家,而白天,家中則有鐘點工阿姨負責看護阿奶。
果然,在開門的那一刻,李曉偉就看到了阿奶的臉上迅速轉變的表情——從驚訝到驚喜直至最后的心領神會。阿奶仿佛又一次變成了一個好事的年輕婦人,時不時地還沖著李曉偉心領神會般地眨了眨眼睛,語調也變得輕松了許多,最后還干脆拉著章桐的手在一邊柔聲細語地東拉西扯,問長問短。
李曉偉趕緊上前硬著頭皮解了圍,好不容易把阿奶哄進了房間,這才脫身在章桐面前坐了下來,長長地出了口氣。
“真不好意思,章醫生,我阿奶顯然把你誤會成我的女朋友了。”說這句話的時候,李曉偉有點臉紅。他手忙腳亂地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章桐聳聳肩,雙手一攤,表示自己無所謂:“深更半夜把女孩子帶回家,這么做是可以理解的。”她轉身從挎包里拿出隨身帶著的平板電腦,登入自己郵箱后,翻出兩張相片,“你看下,這兩張相片,有沒有什么地方不一樣。”
這是兩張尸檢相片,而章桐手中的平板所放大的地方正好是她縫合尸體的接口處。
李曉偉看看相片又看看章桐,目光中充滿了迷離,他搖搖頭:“幾乎一樣。”
“沒錯,最初乍看連我自己都分辨不出來,但是左面這張,編號為tb2048的,是我一周前解剖的一具男尸,死因是高墜,沒有什么異議,很普通的自殺事件;而右面這具,編號tb4327,則是這周剛發現的,尸體被發現的時候,就已經經歷過尸檢,是活檢,這些縫合的位置以及所用到的醫用黑白縫合線,在網上隨處都可以購買到,因為一些醫學院上解剖課的時候也需要用到。”章桐悻悻然地說道。
李曉偉伸出一根手指打斷了章桐的話:“那你的意思是……”
章桐點點頭:“沒錯,有人在刻意模仿我。”她感到有點冷,就很自然地脫了靴子,盤腿坐在沙發上,平板則隨意地放在膝蓋上,雙手抱著肩,想了想,又繼續說道,“可以肯定的是這人想毀了我。”
“你辦過這么多案子,經過你的手被送進監獄的人應該有很多吧,保不定是來報復你的。”李曉偉皺眉說道,“你需要證據,但是你也知道,我入侵警局系統是違法的。”
“我不是沒想過,可是必須查,我不甘心背這口黑鍋!”章桐的腦海中閃過了父親的背影,“這次局里對外是讓我休假,但事實不調查清楚的話,我也回不去,并且可能這輩子都不能干這一行了,最終進局子也說不定。所以下午走的時候我就把一些曾經經手的案子資料通過郵箱帶了出來,我知道這是違反規定的,但是我必須這么做,你能理解的,對嗎?”章桐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希望,稍縱即逝,她轉過頭,忍不住又低聲咒罵著,“該死,我真不習慣你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別那么看著我,我不是你的病人,我腦子沒病。”
聽了這話,李曉偉不由得噗嗤一笑,連忙伸出雙手做投降狀:“別,你別誤會,我沒那個意思,我真的只是職業習慣。”他瞥了一眼章桐膝蓋上的平板,“對了,可是那么多案子,查起來也沒有頭緒啊。說吧,那你需要我怎么幫你?我說過欠你一次,所以一定會盡力而為。”
章桐想了想,抬頭認真地看著李曉偉:“牙齒,我們就從牙齒開始查起!”她從沙發上坐了起來,抓過平板,手指在上面不停地滑動,語速飛快,“其實我早就已經懷疑了,三個死者,還有就是你的病人潘威,不同的年齡,不同的性別,受害地點不同,死亡方式也略有不同。相同的,除了我和兇手都精通解剖學之外,就是這個……”
等李曉偉終于看清楚章桐手中平板上停下的那個特殊畫面的時候,他突然感到不寒而栗——畫面中,死者的口腔部位,牙齒都沒了,黑洞洞的,仿佛在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