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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清楚尸體是怎么到旅館床底下的經過了嗎?”張玉偉忍不住問道。
盧浩天嘆了口氣:“這家鐘點房旅館的所謂樓道監控都是擺設,即使有監控,像素質量也很差,再加上時間過去已經有幾天了,所以說白了根本就一無所獲。而這種價格低廉的小旅館本身的安保措施就比較差勁,地處車站附近的城中村,人員來往繁雜,有時候所謂的登記入住資料也只不過是應付檢查走走形式。所以至今調查還沒有突破性的結果。只不過,”說到這兒,盧浩天話鋒一轉,伸手撓了撓頭,“張局,這還不是這個案子中最主要的環節。”
“說說你的看法。”
“死者自從妻子出事后,就一直獨居。根據他姐姐講述,死者在失蹤前并沒有什么異樣。從派出所出來后就恢復正常上下班,然后在周五那天下班后就沒回過家,再也不見了蹤影。而他下班出證券公司的門的時候,還是很正常的,還和同事打招呼來著?!?
“突然失蹤,一點征兆都沒有……手機通話記錄那些東西都有調查嗎?”
盧浩天點點頭:“那是當然,結果一切都很正常,離開派出所回到家后叫過一次外賣,僅此而已。別的都是正常和同事之間的工作交流。”
“他工作單位和家里附近的監控錄像呢?”
“他周一沒去上班,同事以為他去見客戶了,所以也沒當回事,因為死者是證劵公司的客戶經理,經常外出找客戶洽談業務。直到周三下午的例會時間,大家才發覺李江已經人間蒸發整整五天的時間了。而證券公司只保留四十八小時的監控錄像資料,路上的‘天網’監控則因為事隔太久,正逢月末洗盤,所以也猶如大海撈針。通過監控這條路來尋找嫌疑人的線索可行度非常小?!北R浩天干脆伸手拉了一張椅子在辦公桌前坐了下來。
“張局,你不覺得這個巧合來得太蹊蹺嗎?”
張玉偉皺眉,小聲嘀咕道:“說得是很有道理,而且尸體是以那么一種奇特的方式出現,確實……”他無意中一抬頭看到盧浩天正瞪著自己,便趕緊揮揮手,“繼續往下說?!?
“一個人死的方式多種多樣,但是這么個特殊死法,我總感覺有點像上私刑,里面八成就有鬼了!”盧浩天點燃了一支煙,猛吸了一口。
“第二個死者——鄭豪民,職業是做保險的,就是那種經常朝人家家里打電話推銷保險一旦有人有意向就進一步跟進的那種。他也牽涉進了一起命案中。死者是他的客戶,叫張淑珍,今年五十八歲,死因是很簡單的觸電?!北R浩天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敲了一下第二張死者的相片,“嚴格意義上說在遇到鄭豪民之前,張淑珍是個富有的寡婦。雖然我不知道這個鄭豪民究竟有多大的能耐,總之根據我手下人的調查,張淑珍在鄭豪民的保險公司一口氣買了五十份的意外人壽保險,總價值在五百萬元左右,而這些錢幾乎掏空了張淑珍的所有積蓄。這些保單都是瞞著張淑珍的子女的,導致事后其子女非常生氣,幾次揚言為此要宰了鄭豪民?!?
“為什么?自己老娘死了,人壽保險就可以拿了,為什么還要宰了他?”張局顯然有點糊涂了,他忍不住皺眉問道。
“沒那么簡單,張局。”盧浩天苦笑,“受益人就是鄭豪民。所以我們才會懷疑鄭豪民騙保借機殺了張淑珍。你說放著那么多孩子不當受益人,還偏偏給個素不相識的推銷保險的,這可不是什么正常人的思維方式吧。結果呢,早就在意料之中了,鄭豪民一點都不笨,他解釋說自己之所以是張淑珍的保險受益人,那是因為自己對待客戶就像兒子孝順自己老娘那樣,比那幾個親兒子要好得多了。而在張淑珍觸電身亡的當晚,鄭豪民在外地參加一個朋友婚宴,證人有整整二百八十個!夸張不?我們還沒算上那些酒店的服務員在內呢。所以,也就只能像前面的李江一樣,因為死因毫無異常,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最有犯罪動機的他堂而皇之地走出警局……”
“鄭豪民的尸體,后來在市體育中心游泳館的十米跳臺上被人發現。而根據我們隊里那幾個小伙子走訪得知,死者最后出現的地方是一家酒吧,監控錄像顯示死者最后是跟一個年輕女人走的。但是因為監控錄像的像素太低,所以我們除了知道嫌疑人是個女人外,別的,一無所知,就連他們去哪兒,也不知道,因為外面的監控探頭和前面的旅館一樣同樣是一個擺設?!闭f到“擺設”兩個字,盧浩天難以掩飾自己的懊惱,“這個鄭豪民的死,簡直就是李江的翻版,包括死因,章法醫的尸檢報告上也是一模一樣的?!?
“第三個,就是醫院急診室那里送來的女死者蘭小雅,派出所那邊檔案記錄顯示也曾經牽涉進了一個人命案里,具體我還在調查。同樣,蘭小雅最終輕松脫罪。雖然說她的失蹤似乎和一個男人有關,據她母親說,好像是她男友。但是我們有目擊證人證實說死者分別在出租車和地鐵車廂出現時,身邊都有一個身材矮小瘦弱的年輕女人。最終蘭小雅卻是一個人在車廂中被地鐵清潔工發現的。那個神秘的年輕女人就這么冷血地把蘭小雅丟在那兒讓她自生自滅。”說到這兒,盧浩天把還未燃盡的香煙丟在地面上,然后咬著牙用力地踩滅它,“而且這個可憐的女孩也是死于失血性休克并發多臟器衰竭。死因一模一樣?!睆堄駛グ櫭迹骸澳阋膊挥酶銦熯^不去啊,還沒抽完呢,多浪費啊?!?
盧浩天尷尬地笑了笑,接著說道:“張局,你看這三個案子。第一,前兩個死者臨死前都經歷過解剖,活體解剖,而一個沒有經過醫學專門訓練的人是做不出那些漂亮的‘成果’來的。我們也曾經考慮過是否是生豬屠宰場的人,但是核實過后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為什么?”
盧浩天聳聳肩:“因為屠宰場的人是不會懂得如何剝離人的腦神經的?!?
“那第二呢?”張玉偉臉上的表情變得愈發嚴肅了起來。他心想,這么看來盧浩天說得沒錯,嫌疑人的范圍確實是在逐漸縮小。
盧浩天伸手一指自己的嘴巴:“牙齒缺失。三個死者的牙齒,都沒了。根據法醫尸檢報告顯示,死者的牙齒都是在死前被以專門的牙醫工具拔除的,手腳干凈利落,不排除嫌疑人有相當的醫學知識背景。我想,如果是沒有醫學背景的人干的話,就像我,哪怕你放在我手里的是一把專業的拔牙鉗,我也會把你的牙齒拔得七零八落,牙根折斷也是很有可能的。因為普通人不了解牙齒的構造,也就只能用蠻力,最終的結果可想而知……”“但我還是那句話,不能就此認定章主任涉案。”
“可是,張局,你不能太感情用事,要知道到目前為止,章主任有合理的被懷疑點。再說了,干我們這行時間久了,自然而然就會把自己的個人情感摻雜進案子中去。話說回來,張局,我們局里從成立以來,‘義務警察’還少嗎?”盧浩天一臉的不滿。
“章主任不是這樣的人,我了解她!”
盧浩天的鼻孔里發出了一聲輕微地嘆息,遲疑片刻后,他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所有資料和死者相片,然后利索地裝進自己帶來的公文包中,頭也不抬地說道:“好吧,張局,我想說的都已經說了。我尊重你的決定,可是你別忘了,這種情況,我們局里是有明文規定的,第三十五條第四款——凡是自己經手的案子,如果出現結案后,嫌疑人不正常死亡的話,只要達到三起以上,就必須對當事警官進行停職調查。我想,你的記性不會比我差吧?希望你能按照規定嚴格執行!”
聽了這話后,張局目瞪口呆。
看著自己的下屬幾乎是怒氣沖沖地離開了房間,張玉偉不由得陷入了沉思。面對盧浩天這樣一個忠于職守的警察,他無可厚非。
可是,話說回來,自己真的就如同想象中那么了解章桐嗎?除了共事的這么多年,要知道平時連最基本的溝通幾乎都是沒有的。
想想這個世界就是這么奇怪,你可以知道對方長什么樣吃什么東西,甚至于喜歡什么或者討厭什么,因為這些都是別人想給你知道的,呈現在表面的東西。但是秘密呢?每個人的心中都擁有的那個秘密,一個不愿意讓別人知道的秘密呢?而這個秘密,只要她愿意,別人就永遠都不可能知道的。
夜深了。
李曉偉覺得自己好傻。他知道這句話很蠢——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因為理論上來說,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可以真正去讀懂另一個人的內心世界的,包括心理醫生自己在內。
李曉偉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發生過什么。此刻的他突然有點害怕去面對那個一直糾纏在自己腦海中的秘密。
這是一張發黃的相片,缺了一個小角,不規則的撕裂口,李曉偉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和現在差不多的日子,深秋,風中已經有了些許的寒意,放學回家的李曉偉看見阿奶和往常一樣坐在窗前等自己,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目光并沒有看向窗外,而是低著頭,在仔細地看著什么,很出神,以至于李曉偉開門的聲音都沒有聽到。夕陽中,阿奶的雙肩在微微顫抖。李曉偉悄悄走過去,掠過阿奶的肩膀,他看到了這張相片,相片中,一個年輕美麗的女人正牽著一個三四歲男孩的手,女人的臉上,是略顯尷尬的笑容,很顯然她并不喜歡被人照相。
“阿奶,這是誰?”李曉偉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拿阿奶手中的這張相片。阿奶卻把相片抓得緊緊的。
現在他明白了,這就是阿奶深藏心中的秘密。只是可惜那個時候的他還并沒有意識到。手中的相片就是在那個時候被撕壞的。這也是李曉偉第一次見到自己的母親。在這個美麗的女人去世十年之后。
李曉偉也曾經想從阿奶的口中問起自己父親的相關情況,但是得到的卻始終都是一句冷冰冰的近似詛咒般的回復——“他死了!”
最終,李曉偉得到了這張唯一的母親的相片,而作為代價,他再也沒有向阿奶追問自己父親的下落。因為在他看來,這么做是公平的。直到王勇的出現,難道說這一切真的和自己的父母有關……
“滴滴滴……”書桌角落上的自動咖啡機發出了結束工作的提示音,為了不打擾隔壁阿奶的休息,李曉偉刻意把聲音調到了最小,此時的房間里飄滿了咖啡所特有的香味。
一切的回憶一切的秘密似乎都被永遠定格在了這張有些發黃的小相片上。李曉偉輕輕嘆了口氣,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相片重新又塞回了自己的書桌抽屜里。
李曉偉一邊給自己倒滿咖啡,一邊心里想著這張相片,問阿奶,貌似不太可能了,因為從上周起,在阿奶的身上就已經逐漸顯現出了典型的阿爾茨海默綜合征的癥狀,這是一種不可逆轉的病癥,也是無藥可救的,阿奶的記憶正在逐漸消失。李曉偉深知最終的結果就是她連自己都不會認識。
那下一步到底該怎么辦?回到座位上后,手中咖啡杯中的誘人香味使他下意識地喝了一口——真苦?。?
李曉偉苦笑地瞥了一眼杯中熱氣騰騰的黑咖啡,認輸了。他無法理解天底下怎么會有只喜歡喝黑咖啡的女人!還是一個細看長得極為精致漂亮且小巧玲瓏的年輕女人。李曉偉的臉微微有點泛紅。
對了,她的手非常冷,難道說,經常觸摸死人的手都是那么冰冷的嗎?腦子里竟然開始了胡思亂想,李曉偉干脆向后倒在躺椅里,看著窗外閃爍的星空,臉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新區運河西路上的soho單身公寓,是一棟三十層樓高的怪異建筑,遠遠看上去,像極了一只被狠狠踩了一腳的巨型空易拉罐。
這已經是王勇給對方的第十次留言了,但是電腦屏幕上卻依舊是波瀾不驚沒有任何回應。難道說那個神秘而又出手大方的雇主已經放棄這單業務了嗎?不會的,王勇沒那么傻,錢都已經付了的,好大一筆錢的,幾乎是王勇去年整個一年的勞動所得。
可是為什么自己一連發過去十次訊息卻沒有收到絲毫回復呢?王勇看著電腦上的時間,順便伸了個懶腰,打算完成手中的另一單客戶報告后,就準備關燈去休息了。
樓上隱約傳來了爭吵的聲音,王勇不由得皺眉,新搬來沒多久的住戶,好像是一對小情侶。單身公寓的空間本來就只有不到四十平方米,王勇實在難以想象住兩個人的感覺,更別提還是一對每天都會吵架的冤家對頭。
雖然睡意蒙眬,但是看來一時半會是無法安心睡覺的了。王勇心中一動,反正有時間,不妨再試試看,能不能找到這個神秘的雇主。
從小時候起,王勇就喜歡刺探別人的隱私,最初的他還只是為了享受那種刺激所帶來的快感,但是如今,他卻更多的是為這種快感背后的金錢所著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