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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偉打著哈欠走進了從頭數(shù)的第三節(jié)車廂，由于車廂和車廂之間的門都是關(guān)閉的，車廂里就格外顯得空蕩。車廂兩頭共有兩個門供乘客上下。李曉偉注意到除了自己以外，車廂里還坐著另外兩個人。

靠近李曉偉方向的是一個身材矮小，戴著口罩，看不出確切年齡的女人，李曉偉判斷她最多應該不超過四十歲，因為女人的頭發(fā)還是黑色的，衣著一般，普普通通，沒啥講究的地方。離她不遠處坐著的則是一個昏昏欲睡的年齡較輕的女人，說她年齡較輕，其實也只是從頭發(fā)的顏色來看，因為自己的護士阿美就染了這么一種棕色的頭發(fā)，據(jù)她所說這是時下最流行的，很洋氣，可惜的是李曉偉卻對此一點感覺都沒有。

只是那個略微年長的女人的身形有些熟悉，李曉偉總覺得自己應該在哪里見到過，卻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了，他不由得皺了皺眉。應該是自己還沒睡醒的緣故吧，總是感覺這個女人的身形和章桐很像，想到這兒，李曉偉尷尬地嘿嘿一笑。

坐下后，李曉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靠在車門邊上的年輕女人，除了那條長長的絲質(zhì)紫羅蘭色披肩給人記憶深刻外，年輕女人其實也沒有給李曉偉留下多大的印象，甚至于連臉都看不清。她靠在最盡頭的門邊上，隨著車廂在軌道上的晃動，似乎睡得很熟。搭乘地鐵的時候睡覺是很普遍的事，更別提這么早的班車了。而她身邊不遠處的另一個女人則一直在擺弄著手機。

直到地鐵車廂到達新區(qū)站，披著紫羅蘭色絲質(zhì)披肩的年輕女人依舊一動不動地坐著，保持原來的姿勢靠在門邊上，一件黑色的大號風雨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腳邊放著一個小小的黑色公文包。看來昨晚加班真的很累了。

略微年長的女人則活動了一下腰部，把手機塞回包里，開始收拾東西，似乎準備下車了。

李曉偉站在門邊，等地鐵到站后，打開車門便跨出了地鐵車廂上了站臺。臨走出車廂的那一刻，他下意識地又回頭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微微皺了皺眉。——車廂的門已經(jīng)關(guān)上了，透過車窗玻璃，女人和李曉偉所站的位置越來越近。讓他感到意外的是那個略微年長的女人并沒有真的要下車，相反正伸出手把年輕女人不慎滑落的紫羅蘭色絲質(zhì)披肩朝上移了移，順勢還摸了摸她的臉，擺正了一下她有點歪的頭顱，最后滿意地點點頭，嘴唇嚅動念叨著什么，一連串的動作就像戀人一樣，緩慢輕柔。而那個裹著紫羅蘭色絲質(zhì)披肩的年輕女人自始至終都一動不動，頭發(fā)蓋在臉上，四肢無力就像一個布娃娃……

不容他多想，重新啟動的地鐵車廂逐漸加速，呼嘯而過。原來她們認識啊，難怪坐得那么近，現(xiàn)在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確實很難解釋得清楚！

李曉偉尷尬地笑了笑，搖搖頭，戴上耳機，聽著音樂轉(zhuǎn)身輕松地走上了扶梯，離開站臺。

潘威所在的公司在新區(qū)的龍門路上，這里遍布各種各樣的公司。李曉偉在這迷宮般的小路上轉(zhuǎn)悠了半個多鐘頭才看到了自己所要找的目的地。接著又在保安室軟磨硬泡到了上午九點半，出示了自己所有的證件后，才在旁人異樣的目光中拿到了潘威的宿舍地址。

游戲公司員工宿舍就在公司后面的山腳旁，宿舍前是一條被銀杏樹覆蓋的林蔭小道，約一百米長。此刻的林蔭小道上已經(jīng)鋪滿了金黃色的落葉。環(huán)境是不錯的，但是李曉偉卻隱約感到了一絲不安。

不遠處，就在宿舍樓下，拉著警戒帶，停著兩輛閃燈的警車，一輛箱式法醫(yī)現(xiàn)場勘查車，還有一個面無表情的制服警察。警戒帶外圍站著十多個看熱鬧的人。

不能白來啊，李曉偉心里打著鼓，便硬著頭皮朝看守警戒帶的制服警察走了過去。

“警察先生，我，我找人。”

制服警察打量了一下他：“找誰？”

“住在這里面的，”李曉偉腦子一片空白，他伸手指了指樓道，一邊支支吾吾一邊探頭向里面張望著，“他，他是我病人。”

“你是誰？干什么的？”制服警察不由得警覺了起來。

“哦，我是醫(yī)生，心理醫(yī)生，市第一醫(yī)院心理科的，我叫李曉偉。”李曉偉顫抖著手從褲兜里摸出了自己的工作證，順便摘下花了他三百大洋的三角牌耳機。

“心理醫(yī)生？”制服警察一臉狐疑，目光在工作證上的相片和李曉偉的臉部之間來回打轉(zhuǎn)。

“小王，他是心理醫(yī)生，你讓他進來吧。”章桐在二樓的樓梯口探出了頭。

被稱作小王的制服警無奈地點點頭，伸手抬高了警戒帶，下巴朝里面努了努，示意李曉偉趕緊鉆過去。

“多謝多謝。”如釋重負的李曉偉忙不迭地鉆進樓洞，在樓梯口遇見了章桐。

還是第一次見到工作時候的章桐，李曉偉不由得一愣，他幾乎認不出她了。沒有任何修飾，裹在工作服里的身形顯得更加消瘦單薄。頭發(fā)高高地挽在頭頂，用一次性手術(shù)帽罩著，垂下的幾縷發(fā)絲被汗水緊貼在面頰上。整個人都顯得狼狽不堪。

章桐尷尬地伸手扯了扯自己工作服外面罩著的一次性手術(shù)服，神情顯得極度疲憊：“我想，你應該是來找住在202室的潘威，對嗎？”

李曉偉一愣：“你怎么知道？”他注意到了章桐手套上的血。

“受害者資料介紹中有你的名字。對了，我忘了跟你說了——他死了。負責這個案子的盧隊正打算和你談談，你跟他走吧。”說著，不等李曉偉答復，章桐便轉(zhuǎn)身沖著身后房間里喊了一聲，“盧隊，你要找的人在這里。”

腳步聲響起，很快，盧浩天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出現(xiàn)在門口，伸手指點著李曉偉，問章桐：“他……他就是潘威的精神病醫(yī)生？章主任，他怎么來得這么快？”

章桐聳聳肩：“具體你問他吧。他是我朋友，正好在外圍看見他，所以我干脆就把他叫進來了。盧隊，我做事去，你們慢慢聊。”說著，她走進了202房。

盧浩天點點頭，給章桐閃出了一條道。

為了避免剛才那樣的尷尬，李曉偉乖乖地掏出了工作證遞了上去，然后恭恭敬敬地說道：“盧隊，我叫李曉偉，糾正一下，潘威是我的病人，我的職業(yè)，正確的說法是——心理醫(yī)生，不是精神病醫(yī)生。”

“管他是什么醫(yī)生，反正就是給人腦子看病的。”盧浩天低聲嘀咕了句，他看了看工作證，卻并不急著還給李曉偉，而是交給了助手阿強，同時使了個眼色。阿強點點頭，匆匆下樓向停靠著的車子走去。

盧浩天轉(zhuǎn)身看著李曉偉：“你沒開車來吧？我們一起坐車回去，你順路跟我去趟警局做個筆錄。”

李曉偉點點頭，現(xiàn)在這個陣勢，自己只有遵命才能少一點麻煩，或許還能順帶著解開自己心里有關(guān)阿瑞的謎團。

“你們兩個回避一下。”章桐不知道什么時候又鉆到了盧浩天的身后，這時，正和助手潘健一起抬著一副擔架走了出來。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人體排泄物的臭味撲面而來。

大家立刻轉(zhuǎn)身，自動閃開了一條道路。看著兩個身材瘦小的法醫(yī)吃力地把尸體抬下樓，塞進箱式車后門，然后開車離去。

“你沒事吧？”盧浩天盯著李曉偉看了一會兒，好奇地問。

“沒什么，我胃里有點不舒服，反酸。”李曉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

盧浩天的目光中充滿了同情，他伸手拍拍李曉偉的肩膀：“沒事的，可以理解。李醫(yī)生第一次這么近距離看見死人，誰的心情都不會好，尤其是死得比較難看的……”

“難看？”李曉偉脫口而出。

“作孽，后腦勺炸了一半，臉部也嚴重毀容了，雙手十指還被電燒焦了的！”盧浩天故意唉聲嘆氣，順便瞥了一眼李曉偉。

聽到這么婉轉(zhuǎn)的描繪方式，李曉偉果然面色煞白，這時候他突然真得很想吐了。難怪空氣中有一股說不出的焦煳味。

警局刑警隊探員辦公室內(nèi)死氣沉沉的，人們不是出外勤了，就是在檔案室里忙得焦頭爛額。臨近年底，很多案子都要進行年終的復核，所以一旦有空閑時間，手頭累積的工作完成后，大家就都鉆到檔案室里忙著整理自己曾經(jīng)手的案子去了。

盧浩天辦公桌上的電話響個不停。如果沒有人接電話，總機就會把它轉(zhuǎn)到另一臺分機上去。而出勤電話一般都直接撥打相關(guān)部門負責人的手機，所以，那肯定是內(nèi)線，盧浩天也就并不著急。

他接起了電話，是章桐打來的，通知他這是一起兇殺案，而不是現(xiàn)場所見到的意外事故。

“你能確定？”盧浩天忍不住皺眉，現(xiàn)場的那一股夾雜著人體排泄物的怪味兒到現(xiàn)在還在他的鼻子里游蕩。

“雖然死者已經(jīng)面目全非，但是我在他的軟腭和舌頭表面上發(fā)現(xiàn)了電流通過的痕跡，而他死于觸電，你說誰會沒事把通電的電線剝?nèi)ケＷo軟管后含到自己的嘴巴里去？”章桐反問道。

“他不是半個腦袋被炸沒了嗎？”

“確切點說是枕骨和右側(cè)頂骨下方的一部分，面積是3.3厘米乘以3.83厘米。并不是很大，而剩下的足夠檢查得出這些結(jié)論了。”章桐回答道。

“造成的原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