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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景洪,出來一下。”拘留室的警員說。
他無聲地抬起頭,然后乖乖地站起身,走出房間,跟在警員的身后,來到了外面的隔間。
隔間并不大,也就三四平方米的樣子,里面的陳設非常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為了安全起見,它們都是被固定在地面上的。
此刻,阿城和馬云正在房間里等他。
“歐陽,是我,老馬,馬云啊。”
看到馬云,歐陽景洪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與他們擦肩而過走到桌邊,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手銬也被銬在了一邊的扶手上。
“你來這里做什么?”他淡淡地問。
“我來看看你。這么久沒見了,現在知道你出了事,所以我來看看是否能幫得上你什么。薛警官是個好人,他特別批準我來探望你。歐陽,你還有什么可以隱瞞的呢?”馬云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默不作聲的阿城,繼續說,“我們畢竟是曾經一起出生入死過的兄弟,我比誰都了解你,你不是壞人。歐陽,你有什么心事,完全可以告訴我的。沒有了結的事情,我也會去幫你完成,你放心吧,好好配合警方工作,相信遲早有一天會還你清白的。”
歐陽景洪沒有說話。
“我還給你帶來了你最喜歡看的書,你在里面肯定會很寂寞的。”說著,馬云把早就準備好的用廣告紙包著的幾本書推到歐陽景洪面前,認真地說,“你放心吧,這些書,按照規矩,都檢查過了,都是我特地給你買的,你慢慢看,不用還我了。”
歐陽景洪的眼皮抬了抬,目光落在了書本上,老半天,才輕輕嘆了口氣:“馬隊,我沒什么遺憾,是我干的,我愿意接受任何法律的懲罰,只求快一點!殺人償命,我這條命早就已經不屬于我了。你呢,還是好好去養老吧,別再卷進這個是非中來了。”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阿城問:“那十三年前的案子怎么說?”
“笨蛋!那當然不是我做的,天底下會有哪個父親去殺害自己的親生女兒啊!”雖然已經身陷囹圄,但是歐陽景洪的身上卻依舊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我之所以殺了那個街頭妓女,為的就是能讓你們清醒過來,十三年前我女兒的案子,不能就這么算了!可惜的是,我就不該往里面塞沙子的,這是我致命的錯誤!我,我只是不忍心看她死無全尸!”
突然,阿城注意到,歐陽景洪表情麻木的臉上不知什么時候竟然無聲地滾落了眼淚。
“為什么這么做?你不知道她是無辜的嗎?”阿城忍不住質問。
“無辜?這個世界上誰不是無辜的?我女兒難道就有罪過?她就該死?還死得這么慘?過了十三年還沒有抓到兇手!算了,這個我不多說了,你們知道是我做的就可以了,有那些證據,反正我也跑不了了。”歐陽景洪的情緒突然一落千丈,“我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一命還一命,我替她償命就是!”
說完,他站起身,對身邊站著的警員說:“帶我回拘留室,我累了,不舒服。”
警員把目光投向對面站著的阿城,后者點點頭,便不再猶豫,伸手打開了連接著桌面的手銬鎖。
阿城注意到,歐陽景洪離開隔間的時候,頭也沒有回,和先前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腳步竟然有些踉蹌,最后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如果不是警員伸手扶一把的話,他早就已經摔倒了。
看著歐陽景洪落寞凄涼的背影,馬云突然意識到,自己很有可能這輩子再也看不到他了。
阿城無聲地嘆了口氣,走上前,拿起桌上廣告紙包著的幾本書,轉身遞給了馬云。
“拿走吧,馬先生,你已經盡力了。”
馬云無奈地點點頭,抱起書本,一臉遺憾地離開了隔間。
當晚,歐陽景洪便被人發現死在了拘留室,死因是上吊自殺。
11.黑色夢魘
老天爺似乎總會提前知道就要發生的事情。
沒有任何征兆,雨狂下,就仿佛傾瀉一般,鋪灑了整個街面。這是凍雨,和暴雪相比,章桐寧愿選擇后者,因為至少不會這么冷。她縮在小區的門洞里,面對保安同情的目光,自己只能一邊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一邊又被凍得瑟瑟發抖。走的時候太匆忙了,她連厚外套都沒有帶,只是拿了包和手機就沖出了門。
此時是凌晨兩點剛過,章桐打了十多分鐘電話后,計程車公司才終于有人愿意前來接她去警局。就在剛才,警局值班員的電話讓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才終于清醒了過來,明白這是冰冷的事實,而且這一回的死者,是歐陽景洪。再加上案發現場就在警局。章桐可以想象得到后果究竟是什么。
驗尸工作必須立刻進行。
“章主任,需不需要等到明天早上再進行尸檢?現在外面天氣很糟糕的。我這邊有接到上司通知說,很有可能他是自殺。”值班員有些猶豫,和章桐說話的時候,努力選擇著合適的字眼。
章桐當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我馬上到。”說完,她就掛斷了電話。
在趕來警局的路上,章桐沒有說話,她的心思很亂,歐陽景洪死了,這個結果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的。雖然說證明他涉案的證據越來越多,但是章桐卻總覺得歐陽景洪的沉默表情下面,肯定在隱瞞著什么。為女兒報仇,是他唯一可能的殺人動機,可是,章桐始終都無法相信一個曾經的警務人員,一個出生入死為了正義而幾乎舍命的緝毒組探員,到頭來怎么會做出這么可怕的事情?到達警局后,她下了車,傘也沒有撐,就直接走入了雨中。冰冷的凍雨打在她身上,讓她渾身發抖。她幾乎從頭到腳都濕透了,但是雙手仍然緊緊地抓著挎包和手機。
小陸站在門口等她,阿城卻不見蹤影。
章桐匆匆登上門前臺階:“為什么不經過我的勘驗就預設這是自殺事件?”
“章主任,你也不能怪薛隊,薛隊他已經查看過監控了,歐陽景洪是單獨關押的,前前后后只有他一個人在房間,門禁顯示,沒有人進入過他的房間。而監控中,也是他自己把床單撕碎了,綁在床頭柱子上,然后……上吊自殺的。”小陸緊鎖眉頭。
章桐停下了腳步,撥開遮住眼睛的濕漉漉的頭發,轉身看著小陸,追問:“床頭柱子?要是我沒記錯的話,拘留室中的床,都是單人床,床頭柱子是不銹鋼的,固定在地面不能移動,高度不會超過一米,你確定他是上吊自殺?”
“他死的時候,監控錄像中確實只有他一個人。前后過程沒有超過十分鐘的時間!”小陸努力辯解著,“只是……”
“只是什么?”章桐驚訝地問。
“章主任,你去案發現場看了就知道了。”小陸把頭轉開了,似乎在刻意回避著什么,“你要先去更衣室嗎?”
章桐搖搖頭,她現在連一秒鐘都沒有辦法再等下去了。
轉過走廊,順著樓道來到一樓的頂端,這里是警局的拘留室區域。一路上,擦肩而過好幾個神情沮喪的警員,畢竟在警局內部出了事情,沒有誰的心情現在會好到哪里去的。他們都認識章桐,所以,略微點頭表示打過招呼了。
怕引起恐慌,其余的在押人員早就被轉移走了。偌大的拘留室,異常空蕩,此刻,似乎只有歐陽景洪一個人。
透過半敞開的大門看進去,兩個疲憊不堪的急救醫療小組成員正在收拾散落一地的急救工具,很顯然,剛才他們所做的努力都是白費力的。死者的尸體已經被放下來了,此刻,正面朝上平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頸部的布條被摘下來了,放在一旁的地上,離尸體不到一米遠的地方就是床柱子,總共四根,被牢牢地焊接在地面上,紋絲不動。而其中一根床柱子上,正死死地拴著另外半截長布條。
看到章桐走進拘留室,急救醫療小組的人知道自己的使命算是徹底完成了,他們站起身,無奈地沖著章桐點點頭,然后拎著工具箱退出了房間。
章桐從挎包里拿出一副隨身帶著的工作手套戴上,然后順手把挎包和手機遞給了一邊站著的小陸:“幫我拿著。”
死者身穿一套淺灰色的運動服,光著雙腳,面朝上躺在地上。胸口的衣服因為剛才急救的緣故,已被解開了,露出了青灰色的皮膚。他張大了嘴巴,瞳孔放大,無神的眼珠注視著空中。頸部,一條深深的紫色勒痕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