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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過多次指點(diǎn)，阿城終于推開了東大教工宿舍底樓車庫最盡頭的一間小房間。這里本來不是住人的，連最起碼的窗戶都沒有，狹小陰暗的空間里彌漫著刺鼻的中藥味，空氣混濁嗆人。阿城難以想象這就是一個人每天生活的臥室。

房間里亮著一盞只有十五瓦的老式燈，昏黃的燈光下，屋子一角傳出了一個男人蒼老而又微弱的聲音：

“是警局的人嗎？”

“是我，請問是不是趙老伯？”阿城盡量使自己的嗓音聽上去很柔和，“您給我們警局報警臺打過電話是嗎？”

阿城一邊說著，一邊朝發(fā)出聲音的方向走去。

眼前出現(xiàn)了一張歪歪扭扭的床，床腳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從看過的廢舊報紙雜志到空礦泉水瓶一應(yīng)俱全。而床上，一個滿頭白發(fā)的老人正蜷縮在臟兮兮的被窩中，靠著枕頭，神情倦怠地看著阿城。

“對不起，我老毛病犯了，出不了門。”老人很過意不去，言語中充滿了歉意，“還要麻煩警官先生跑一趟。”

“沒事，趙老伯，我是重案組的薛海城警官，這是我的警官證。”阿城在出示了證件后，才勉強(qiáng)在床邊的一張堆滿了衣服的椅子上清空了一小塊地方，坐了下來。

“和我談?wù)勀汶娫捴刑岬降哪羌掳伞！?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我就知道是她，肯定是她！但是怎么也沒有想到，她會死得這么可憐！”

“趙老伯，你說的是誰？”阿城停下了手中的筆，抬頭看著老人。

“她叫李丹，我們都叫她李博士。她是一個訪問學(xué)者。在東大待了有四個月的時間。后來就失蹤了，再也沒有見過她。”

“你是怎么判定她就是李丹的？”阿城感到很驚訝。

“你們的畫像，真的和她的面貌幾乎一模一樣！”說著，老人顫抖著雙手，從自己的枕頭底下摸出了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遞給了阿城，“這是我前天去教工樓領(lǐng)薪水的時候，無意中在布告欄里看到的。除了頭發(fā)有些不太一樣以外，別的都像！還有就是那副耳環(huán)，我記得她說過，是她母親去黃山旅游買回來的紀(jì)念品，送給她的。很特別的圖案！”

老人說得沒錯，阿城記得很清楚，那對并不是很值錢的耳環(huán)背后，就印著——“黃山旅游紀(jì)念”六個小字。

“你對她的印象怎么會這么深呢？”阿城將信將疑地接過那張模擬畫像。

“警官先生，她是個好人。我因為薪水不是很多，又常年患有腿疾，所以平時生活經(jīng)常入不敷出，那次在校醫(yī)院看病時，帶的錢不夠，我就沒辦法買藥，這小姑娘看見了，就主動幫了我。在知道我的境遇后，她幾乎每周都會來看我，陪我聊天，還幫我買藥。我之所以一直記得她，不只是因為她幫我買藥，更主要的是，她好像有心事，因為她一直抽煙。我勸過她，說我年紀(jì)大了，抽煙沒關(guān)系，反正很快就要死了，但是她還很年輕啊。可是，她好像根本就沒有聽進(jìn)去。直到最后一次，她來看我的時候，突然變得很開心，說自己終于下定決心了，要戒煙，還要去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說在臨走前會來跟我道別。結(jié)果……她沒有再出現(xiàn)。”老人顯得很落寞。事情雖然過去這么久了，但是對他來說，就仿佛發(fā)生在昨天一樣，“這三年來，我一直都在等她。”這一幕，讓阿城的心里突然感到很悲哀，顯然，老人平時沒有人來看他，而他之所以記住李丹，只是因為這個女孩經(jīng)常來看他。

沒有人會喜歡孤獨(dú)的滋味。

“她失蹤后一個多月，我覺得不對勁，就去她所在的宿舍周圍打聽。結(jié)果人家說她早就走了，因為是訪問學(xué)者，本來就沒有什么條件上的限制，有人中途離開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我知道她是一個有身份的女孩，能來照顧和關(guān)心我這個老清潔工，我已經(jīng)很知足了。我做不了什么來回報她對我的善意。只是我做夢都沒有想到，會以這樣一種方式來回報她！”

“你為什么會覺得不對勁？”阿城小心翼翼地問。

“因為這個小女孩非常守信用，只要她答應(yīng)的事情，她就會去做。她說過來看我就會來看我，絕對不會不守諾言！”老人突然哭了，“老天不長眼啊！多么好的孩子，就這么沒了！是哪個殺千刀的干的缺德事啊！”

看著老人泣不成聲的樣子，阿城的怒意在心頭油然升起，他站起身，說：“趙老伯，你也別太難過了，謝謝你給我提供的情況，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電話號碼，你再想起什么了，可以隨時和我聯(lián)絡(luò)。我這就去校方落實(shí)一下這個叫李丹的女孩。你放心吧，如果確定死者是她，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在臨出門的那一刻，阿城停下了腳步，想了想，伸手從兜里摸出了僅有的三百塊錢，轉(zhuǎn)身走到老人床邊，把錢塞在他手里，然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小屋。

三個多小時后，已經(jīng)是深夜時分。阿城開著車行駛在返回警局的路上。窗外，夜空一片漆黑。只有孤寂的兩束車燈在高速公路上向前不斷延伸著。

車輛導(dǎo)航儀上顯示到達(dá)警局還有三十多公里的路程。

媽的，這該死的天氣！

冷風(fēng)呼呼地往車廂里灌，車窗玻璃多了個缺口，阿城已經(jīng)記不起究竟是怎么損壞的了，反正局里重案組的公務(wù)車沒有幾輛是完好無損的。只是在這樣零下十幾度的天氣里開車，又沒有暖氣，阿城感覺自己倒霉透了，就像躺在棺材里一樣，被凍得不停地哆嗦。

他開始感到煩躁不安，為了能使自己的情緒穩(wěn)定下來，阿城一邊開車一邊伸手從儀表盤下摸出了一包煙，抽出一支點(diǎn)燃，然后猛吸一口。在他身旁的副駕駛座椅上，放著一個薄薄的卷宗袋子，里面裝著為數(shù)不多的有關(guān)李丹的介紹資料以及家人在竹南的聯(lián)系方式。雖然說還需要更進(jìn)一步通過dna來核實(shí)死者的身份，但是阿城知道，死者肯定就是李丹！

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只是他弄不清楚，為什么有人會要?dú)⒑畹ぁ粋€單純到了極點(diǎn)的只是做學(xué)問的女孩？

曾經(jīng)和李丹接觸過的同事都一致表示，這女孩，人好，心好，善良，溫柔，而且可愛。工作時尤其認(rèn)真。不追逐名利。在李丹的身上，似乎找不到任何缺點(diǎn)。

但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無缺的人，難道不是嗎？

茫然之際，阿城突然明白了，為什么那么多人都會想不起這個普通的女孩，就是因為她給大家留下的印象太好太善良了。所以，當(dāng)她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在離大家不到三百米的地方足足躺了三年的時候，她曾經(jīng)的影子早已在周圍人的腦海中輕易消失了，沒有人再會記得她，除了一個病倒在床上的老人。因為這個老人看到了她內(nèi)心深處陰暗的一面。

可是，她的家人呢？三年來，難道就沒有尋找過她嗎？李丹最后的決定，究竟是什么？會不會和她的死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

正想著，前面出現(xiàn)了車輛滯留，應(yīng)該是一起事故，兩個車主正在理論，公路巡警站在一邊。阿城皺眉，他騰出右手，從座位底下摸出了無線警燈，同時打開車窗，把警燈用力安在了車頂上。

刺耳的警報聲驟然響起，前面的車輛紛紛靠向兩邊，阿城猛踩油門，公務(wù)車頓時如離弦之箭，把事故車輛遠(yuǎn)遠(yuǎn)地甩在了腦后。

他不想再等了，今晚還有好多電話要打。

7.被凝固的生命

星期一早上，馬云來到歐陽景洪工作的小飯館。這時候正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時候，飯館還沒有開張營業(yè)，但是后廚那邊卻早就已經(jīng)忙得腳不沾地，切菜配菜和廚師的吆喝聲不絕于耳。馬云站在門口背陰處，耐心地等著。終于，歐陽景洪滿身油污地走了出來，他一抬頭看到馬云，便睜大了眼睛，表情頓時凍結(jié)，似乎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你，什么時候來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難得有點(diǎn)發(fā)顫走調(diào)。

“發(fā)生了很多事，我終于找到你了。”馬云說，“歐陽，能談?wù)剢幔俊?

歐陽景洪剛想開口，馬云微微一笑：“放心吧，我已經(jīng)和你們老板說過了，給你十分鐘的假。”

歐陽景洪便不再言語，兩人一前一后走向?qū)γ娴男∠镒印Ｖ钡狡ъo處，馬云停下了腳步，轉(zhuǎn)身看著歐陽景洪。

“歐陽，小麗死了。”

小麗，也就是馬小麗，馬云的女兒，也曾經(jīng)是歐陽青最好的朋友。

歐陽景洪抬起了頭：“什么時候發(fā)生的事？”

“一年前。不過，她是自殺的，從七院的樓頂跳了下去。”

“是嗎？”歐陽景洪當(dāng)然知道七院的另一個名字——精神病康復(fù)中心。他想了想，說：“老馬，節(jié)哀順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