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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度處是挨個通知的,因為自己剛才在解剖室忙得四腳朝天,所以就沒有接到調度處打往辦公室的通知出警電話。
“好的,我馬上過去。”
章桐打開辦公室的門,利索地探身從門邊儲物柜里拎起工具箱,然后騰出一只手來,用力帶上了辦公室的木門。
直到現場勘察車開出警局大院的時候,她才猛然想起,自己今天還沒有顧得上吃早飯。
寒冷的北風從窗口吹了進來,章桐被凍得打了一個寒戰,她神情沮喪地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來一場暴風雪是不可避免的了。
2.消失的避風港
東大的校園在凄冷的冬雨中顯得格外蕭瑟。灰蒙蒙的天空下,深褐色的瓦墻此起彼伏。瓦墻邊上是一片面積不小的樹林,樹木高聳。由于已是冬季,路口的樹干上,樹葉早就掉落得差不多了,徒留下光禿禿的枝干,在寒風中不停地顫抖著,嘩嘩作響。整個校園似乎因此而變得死氣沉沉。
作為法醫,對死亡的氣息總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敏感。從校門口到案發現場所在的樹林有將近三百米的距離,章桐并沒有過多詢問,只是一聲不吭地穿著雨衣,提著沉重的工具箱,順著濕滑的鵝卵石鋪就的道路拐了幾個彎,就看到了樹林外那熟悉的警用隔離帶。
校園里出奇地安靜。章桐的心中這才微微松了口氣,看來,東大校方是很注重一些細節上的問題的——雖然案發現場在校園內,但是這來的路上和身邊警用隔離帶的周圍,除了幾個面容嚴肅的老師模樣的人和保安以外,卻并沒有好奇的學生在駐足圍觀。
組長阿城迎了上來,自從老李提前退休后,目前警隊的重案組暫時就由他負責了。阿城,全名薛海城,這個眉宇間始終掛著憂郁神情的年輕人雖然年齡不大,在重案組中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后輩,但是,衡量一個人是否能夠在重案組獨當一面,年齡并不是唯一的標準,更多的時候,則是冷靜與智慧。而這個看似其貌不揚卻心思縝密的年輕人恰恰正好具備了后面這兩點。
阿城伸手指了指樹林最深處,嘴里含糊不清地說:“就在那下面,章主任,是巡邏的保安發現的。”
可是視線所及之處,除了一片漆黑以外,卻什么都看不到。
“是什么時候發現尸體的?”章桐問。
“大約半小時前。”阿城并沒有看表,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狠狠地打了個噴嚏,昨晚又熬了一個通宵,神情顯得很是疲憊,“因為樹林要重新規劃,所以今天校方就對這邊做了實地登記,結果,就發現了……尸體。”
天空陰沉沉的,烏云密布,壓抑得幾乎讓人快要透不過氣來。兩人順著低垂的樹枝走進了小樹林,雨衣輕輕地擦過樹枝,發出了沙沙聲。
樹林里和外面仿佛是兩個世界。光線陰暗不說,雨也仿佛停止了,抬頭看上去,那連綿不斷高聳的樹冠幾乎把樹林覆蓋得嚴嚴實實。腳下是枯敗的落葉和不知道什么時候留下的雜物,隨著逐漸深入樹林,雜物越來越多。終于,兩人在最里面的一棵針葉松旁停了下來。
這里特別安靜,章桐聽到了自己呼吸的聲音。
一具尸骸就在針葉松的下面。慘白的骸骨幾乎散落在了周圍一平方米的范圍之內。
“尸體被人動過嗎?”章桐問。她伸出戴著手套的右手,抓起了死者的顱骨,輕輕拂去顱骨表面的泥土。
“沒有。”阿城很有信心,他彎下腰,專注地看著章桐的一舉一動,“章主任,這點你放心好了。這邊東大的保安素質都很好,經常到局里來參加培訓,所以,必備的現場常識還都是知道的。他們一接到學生報案,確定后就立刻通知我們了。”
“對了,章主任,現在可以確定死亡時間嗎?還有,能不能確定是他殺?”
章桐知道阿城為什么會這么問。上周,就在郊外吉慶附近,發現了一具被拋棄的嬰兒尸體,全局上下為此頓時緊張得要命,大家的神經緊繃,不只是重案組,所有的后備力量全都調動起來了,其他案子全都擱到一邊,優先處理這起嬰兒尸體案。因為這種案子是媒體最喜歡的話題之一。但是尸檢報告卻最終證實,嬰兒死于急性肺出血,而帶著孩子來看病的父親是因為家鄉的風俗——未成年就夭折的孩子不能歸鄉,所以只能隨便處理。虛驚一場過后,本就人手不夠的重案組也就似乎更加急于想知道案件的性質。
但是眼前的這具尸骸,卻顯然并不那么簡單。
章桐想了想,把手中的死者顱骨輕輕放了下來,說:“除了死者為女性外,別的方面,我現在沒辦法告訴你,因為尸骸掩埋得不深,很多表面證據都被破壞了,回實驗室以后,我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那需要我們重案組做什么嗎?”阿城看了看身邊不遠處站著的兩個下屬。
章桐站起身,環顧了一下自己的周圍,聳了聳肩,無奈地說:“我人手不夠。你們戴上手套吧,做好心理準備,我們今天或許要到下午才能回去了。”
尸骸被運回局里解剖室的時候,已經快傍晚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辦公室的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年紀,個子不高,面容清秀,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身體非常瘦弱,看他來回踱步的樣子,就像是在等人。一見到章桐從卷簾門后鉆了進來,年輕人立刻迎上前,雙手恭恭敬敬地遞上了一張批準函:“章主任,我是新來的實習生,我叫陳剛,是來報到的,手續都已經辦好了,這是批準函。”
章桐一愣,視線在蓋了紅章的批準函和年輕人略顯稚嫩的臉龐之間來回移動著:“你什么時候來的?”
“上午九點剛過,說您出現場去了,我不敢隨便離開,就在這里等您了。”或許是因為激動,陳剛微微臉紅,雙手下意識地來回搓動著,“章主任,我讀過您的很多專業文章,我很,很佩服您!您是我們市里的首席女法醫官,能來您身邊工作,我真的很榮幸!”
章桐皺了皺眉,順手把批準函朝兜里一塞,把手一揮:“拍馬屁的話你就留著吧,我沒時間聽。我不知道你是為了什么到這里來的,但是既然來了,就不要胡思亂想,好好做事,知道嗎?現在這里就你和我兩個人,很多事兒等著你呢,要想不讓重案組的人成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盯著要尸檢報告的話,就趕緊做事。跟我來吧。”想了想,她又補充了一句,口氣也稍微緩和了一點,“以后別用‘您’這個字眼來稱呼我,用‘你’就可以了。”
話音剛落,她便頭也不回地直接就推門走進了解剖室。
這一幕,讓陳剛不由得目瞪口呆,他趕緊跟著走了進去。
章桐花了將近一小時的時間來過濾從東大現場帶回來的那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它們都來自于骸骨一米的周邊范圍之內,最主要的位置是處在尸體下方與四周并且與之相接觸的地方,別說是落葉,哪怕是泥土都被掘地半尺地給帶了回來。她先把所提取到的泥土和落葉的樣本交給新來的實習生陳剛送往微痕組檢驗室,并再三囑咐要盡快知道檢驗結果。然后戴上口罩和手套,埋頭在一大堆雜物中間翻來覆去地尋找著任何可能有用的證據,即使是一片莫名的塑料碎片,對于整個案件來說,也許就是一個至關重要的證物。
收獲有很多,一個用過的避孕套和一對圓形耳環,一些空易拉罐和煙頭之類的東西,經過篩查,有很多都被排除了,而最有價值的,是一對離尸骨最近的圓形耳環。由于圓形耳環屬于金屬質地,所以,耳環背后正中央的地方,還能找到一小塊殘留的早就風干的人體組織。正因為耳環的保護,它們才沒有被細菌分食干凈。但是這塊人體組織卻已經失去了用來提取dna的意義,因為它在室外所停留的時間太久了,沒有一個法庭會接受這份dna檢驗報告來作為呈堂證供的。
尸骨周圍沒有找到任何腐爛的纖維物質。也就是說,死者在被埋進那個淺淺的墓穴的時候,很有可能就是全身赤裸的。那么,再結合那只用過的避孕套來看,也并不排除死者遭受到性侵害的可能。可是,要想在早就已經風干的骸骨上找到性侵害的痕跡,可能性等于零。至于避孕套中所采集到的人類生物樣本的有效性,她的心里更是沒有底。
想到這兒,章桐不由得雙眉緊鎖。她知道,雖然說很多大學校園里茂密的樹林深處都會被校園情侶們拿來當做露天的約會野合場所,但是,這并不能就此推斷這個用過的避孕套在尸骨旁邊被發現純屬巧合。
目前最主要的,就是確定死者的身份和死因再說!
章桐站起身,走到驗尸臺的邊上,伸手打開了頭頂的照明燈。
“章主任,你認為死者有多高?”在章桐的示意下,身穿工作服的陳剛把裝有骸骨的輪床推到驗尸臺邊上,并排放置,然后抬頭看了章桐一眼。
“在現場的時候,我清點過骸骨,缺少了部分脛骨和另外一根股骨,所以,目前來看,就只能通過脊椎的長度來推測了,應該不會超過163公分。”章桐一邊說著一邊在手術袍外面系上一條塑料圍裙,“先把骨架復位,然后照x光。我們只有骨頭,傷情就只能通過骨頭來判斷了。我們能做多少就盡力去做吧。”
“在學校,你都做過這些嗎?”過了一會兒,章桐不放心地問,“我剛才看你的批準函上,學位是m.m(醫學碩士),你怎么會想到下基層的?這個學位上辦公室足夠了。”
陳剛微微一笑,低頭,含糊地說:“我喜歡這個職業。章主任,你放心吧,我會好好做事的。”
x光片出來后,章桐把它們一一貼在了燈箱上。看著這一連好幾張x光片,章桐陷入了沉思。她并非人類學家,但是眼前的這幾張特殊的x光片也讓她看出了很多問題。
片刻之后,她關上了燈箱的照明,然后走到驗尸臺邊上,看著被整齊地安放在潔白的床單上的骸骨,神情愈發嚴峻。
就在這時,隨著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由遠至近,解剖室的門被人應聲推開了,阿城快步走了進來,拽了一件工作服套上后,直接就來到驗尸臺邊上:“章主任,對不起,剛開完會,所以來晚了。情況怎么樣?”
話剛說完,他一抬頭,這才注意到站在驗尸臺邊上的陳剛:“你是?”
章桐撇了撇嘴,很不以為然:“新來的實習生,陳剛。”
“小伙子很年輕啊,大學幾年級?”阿城嘿嘿一笑,“章主任,你這兒總算有點人氣了,這么年輕的實習生,會選擇來你這里,真叫人羨慕啊。我們那邊今年可是一個愿意來的都沒有,我都快磨破嘴皮子了,也沒有人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