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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得有些入神,以至于沒注意到另一道身影的靠近。
直到那股清冽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壓迫感的氣息籠罩過來,蘇硯才驀然回神,側過頭。
薛莜莜就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目光和她剛才一樣,落在彈琴的楊緋棠身上。只是那眼神,遠比蘇硯的欣賞要復雜深沉得多。
蘇硯順著她的視線再次看向楊緋棠,電光石火間,某些模糊的猜測驟然清晰。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塊輕撞杯壁,發出細微的脆響。
“她……”蘇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藝術從業者特有的敏銳與直白,“曾經是你的愛人,對么?”
不是疑問,而是近乎篤定的陳述。
怪不得,從一開始,她就覺得薛莜莜哪怕是笑著,目光也一直沒有落點。
薛莜莜沒有立刻回答。她終于將目光從楊緋棠身上移開,轉向蘇硯。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清晰無誤地傳遞出一種警告的意味,冰冷,直接,甚至帶著不加掩飾的殺氣。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蘇硯迎著她的目光,并沒有退縮,反而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了然,也有些自嘲。她仰頭將杯中剩余的酒一飲而盡,喉間滑過冰涼的液體。
“我明白了。”她放下酒杯,語氣恢復了平日的疏淡,卻又多了幾分真誠的意味,“如果只是‘曾經’……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認為,我有公平競爭的機會?”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
薛莜莜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那股無形的壓迫感更重了。她向前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蘇小姐,有些界限,最好不要試探。”
蘇硯靜靜看了她兩秒,然后,極輕地搖了搖頭。她沒再說什么,只是最后瞥了一眼遠處那個依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轉身,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薛莜莜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蘇硯的身影徹底消失,她才緩緩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重新將目光投向水邊的鋼琴。
楊緋棠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這邊的短暫交鋒。她的琴聲依舊零落,紅酒又下去了一小半,臉頰在燈光和酒意的熏染下,泛起了淺淡的桃花色。
薛莜莜走了過去。
腳步聲很輕,但楊緋棠還是聽到了。琴聲戛然而止,她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眼睛里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映著燈光,顯得氤氳而迷離。
“你……”她眨了眨眼,似乎花了點力氣才聚焦在薛莜莜臉上,“你怎么來了?”
薛莜莜走到琴邊,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伸出手指,學著她剛才的樣子,在相鄰的高音區隨意點按了兩下。清脆的單音跳出,打破了沉默。
“不來,”薛莜莜的視線落在她因為酒精而微紅的臉頰和濕潤的唇瓣上,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怎么知道楊小姐在這里招蜂引蝶?”
楊緋棠:???
這是跟人家笑多了,腦袋被驢踢了?這是什么霸總宣言?
薛莜莜忽然在琴凳上坐了下來,就挨在楊緋棠身邊。距離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體的溫度,和楊緋棠身上混合了紅酒與淡淡香氣的氣息。
兩人就這樣并肩坐在琴凳上,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幽暗的池塘,聽著風吹過荷葉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天際隱隱傳來沉悶的雷聲。海市的春季,雨水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細密的雨絲開始飄落,起初只是零星幾點,很快就變得綿密起來,打在荷葉上、水面上、敞軒的屋檐上,奏響一片淅淅瀝瀝的交響。
空氣里彌漫開濕潤的泥土和草木氣息。
“下雨了。”楊緋棠輕聲說,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
“嗯。”薛莜莜應了一聲,沒有動。
雨幕將小小的敞軒與外面的世界隔開,形成一方靜謐的天地。
“你說得對,”薛莜莜忽然開口,打破了雨聲中的寂靜,“山里……確實很好。安靜,簡單。”
楊緋棠有些意外她會主動提起這個話題,抿了抿唇,沒有接話。
“我回去看過姥姥了。”薛莜莜繼續說,目光落在被雨點打出無數漣漪的池面上,“她很想你。總是念叨,說棠棠怎么也不回來看看。”
楊緋棠的眼眶微微發熱,她別過頭,看向另一邊。
“小七也很想你。”薛莜莜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她現在已經是小有名氣了,總是嚷嚷著要給你讀她的小說。”
楊緋棠還是沒有說話,嗓子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過了許久。
“基金會的事,”薛莜莜頓了頓,“蘇硯的一些想法,確實很有啟發性。藝術不止是裝飾,也可以是一種力量,去表達,去療愈,去讓更多人看見那些被忽視的角落。”
她說得很客觀,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楊緋棠聽得出,她是真的在認真考慮這件事,并且認可蘇硯的才華。
心里那點剛被雨水平息的酸澀,又隱隱冒了頭。
楊緋棠拿起琴蓋上的酒杯,將最后一點紅酒飲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