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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眼眶中早已蓄滿了淚,憶芝也忍不住哧地輕笑了一聲,淚珠順著笑紋滑落,她快速抬手揩去。這場紀念儀式的受邀函上有一句話,“不準哭哭啼啼,要穿漂亮的顏色,唱我喜歡的歌,帶走一束最美的花。”
她和婉真最后一次見面,是在婉真與秦凱那場盛大婚禮的幾個月后。婉真要陪秦凱去美國進行為期兩年的學術交換。憶芝缺席了那場婚禮,靳明編謊替她圓了場,但婉真早已察覺出了不對勁,臨行前執意要見她一面。
在那間熟悉的日料店里,憶芝沒有再隱瞞。她將早已和靳明分手的事實,連同那如影隨形的的家族遺傳病風險,一并和盤托出。
她以為會看到驚訝和憐憫,或者焦灼地勸說。但婉真只是靜靜地聽著,勺子輕輕攪動著面前的味增湯,抬起眼,掃了一眼窗外車水馬龍的大街,又轉過頭望著她,忽然扯著嘴角,沒什么笑意地笑了一下,
“所以,你這是精心規劃了一個遙遠的終點?”
“但你肯定也知道,這世上還有一種離別,叫戛然而止吧?”
婉真慣常是一臉沒心沒肺的笑容,說起話來滿嘴跑火車,此刻卻是罕見的認真,
“這個世界每分鐘都有意外發生,死亡也可能會比你的疾病先到。”
“你看,你既承受了漫長告別的痛苦,又像我、像每一個人一樣,活在老天爺隨時一揮手的可能性之下。”
“憶芝,你這筆買賣,做虧了。”
她端起手邊的抹茶,杯子在指間緩緩轉了轉,又放下,
“我的情況,靳明哥哥應該也和你說過了吧?”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卻沒有多少惋惜,“從小我就知道我隨時會死,六歲以前我住在醫院里的時間比回家的時間都要長。所以我一直很任性,想要什么就必須得到,一分鐘都不想等。”
“不過現在看來也不錯。”她垂眼望向左手無名指的素戒,不自覺地翹起唇角,“如果沒有這件事,我也許會和現在完全不一樣,會把想要做的事,想要愛的人,從今天推遲到明天,再推遲到每一個明天。也許在哪個岔路口,一不小心就走散了,不想要了。”
說著她又訕笑了一下,生怕自己過于說教了,“我不是要勸你哈,畢竟我生在這樣的家庭,再講什么痛苦和難處,都有點……‘有病呻吟’。”
“況且,我這種心態,到底對秦凱是否公平,恐怕你也會有不一樣的評判。”
“我只是想說,憶芝,如果這真的是你想要的,那就早點放下他,好好去過你的日子。其實,之前你為了不掃興,還和靳明哥哥一道出席我的訂婚宴,現在想想你當時肯定很難受吧?”
“那就從現在開始,你每天多為自己活一點,不必為別人考慮那么多,好嗎?”
婉真沒有勸她重新考慮和靳明的關系,也沒有過多地去反駁她的心路歷程。
她只希望她能隨心所欲、好好活著。
而如今,那個希望她能活得肆意隨心的人,卻已與她天人永隔。有些失去,并不一定在她開始遺忘時才會發生。
憶芝深吸一口氣,微低著頭,眼淚一顆接一顆滑過臉頰。
秦凱適時遞給她幾張紙巾,又擁抱了她一下,他的擁抱充滿力量,有安慰,也有鼓勵,好像他這個永失至愛的人,反倒比她們這些旁人更豁達、更堅強。
他輕輕放開她,走到了那副照片前面,開口前深呼吸了幾次,仿佛在積蓄力量,全場也隨之安靜了下來。
“婉真……和我從小就認識,”他回頭看了眼照片,嘴角浮現一絲懷念的笑意,
“從那時候起她就經常問我,‘秦凱,人死了之后會發生什么?’”
“我一直以為,她問的是人是否有來世,或者靈魂將歸向何處。直到我們結婚那天,她才告訴我她的答案。她說,一個人死去之后,愛他的人,會一直想念他,會帶著與這個人有關的記憶,繼續活著。”
秦凱終究沒能遵守婉真的叮囑,頭撇向一邊,大口地換著氣,用力忍住一股又一股淚意,再開口時聲音有些哽咽,
“婉真的一生,既圓滿,也有很多遺憾。所以今天,在這里,我有一個請求。”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聲音變得更加堅定,“我希望我自己,還有每一個喜歡她、愛她的人,都能替她繼續好好活著。去做她想做而來不及做的事,去看她想看而來不及看的世界,去……勇敢地愛她所希望我們去愛的人。”
“這樣一來,就等于婉真也同我們一樣,始終在經歷著,始終在場。”
話講完,他也用盡了所有力氣,終于再也撐不住,低下頭用手按住眼眶無聲地慟哭。
現場一片寂靜,沒有人鼓掌,只有輕輕地抽泣和壓抑的呼吸聲。一個人失去了生命,卻不一定失去了一切。而對于那些失去了她的人來說,他們的世界永遠不會再完整了。
憶芝抑制不住地流著淚,心被攥得發疼。那句“勇敢地愛”,像一枚子彈,精準地擊中了她。她下意識抬頭,連自己都未曾深思,朦朧的視線在周圍人群中微微轉動,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沒有找到。
她垂下眼,用紙巾蘸了蘸面頰的淚水,沒有再繼續搜尋。
她并不知道,從她踏入這里的那一刻起,就有一道深沉的目光,始終穿越人群,無聲地落在她身上。
從婉真的追思會出來,憶芝獨自走向停車場,拿著鑰匙剛要解鎖——
右前輪胎不知什么時候完全癟了,輪轂尷尬地壓著地面。
她一愣,抬頭張望了下遠處的田野,一望無際,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手機握在手里,她一時反應不過來應該怎么做。
一道男聲自身后響起。
“車怎么了?”
憶芝的心臟猛地懸到了喉嚨里,脖子僵著,竟一時沒能做出回頭的動作。
那聲音……
千百次,無數次,在清晨,在深夜,在一天里的任何時間,在電話里,在她耳畔,在與她有關的所有位置,溫柔的,熱烈的,苦不堪言的,一個活生生的人可以擁有的全部情緒……
心跳幾乎停止了,嘴唇張著卻沒有空氣進來,下午三點多的太陽向西偏移,天空中耀眼的光點,原本蒼翠絢爛的花田,剎那間仿佛統統只剩下黑白灰。
她今天穿的這雙鞋子跟不高,石子路也還算平整,小腿卻止不住地發抖。
腳步聲,是身后的人上前了兩步,在她旁邊俯身,仔細查看輪胎側壁那道猙獰的裂口。他一靠近,那股熟悉的清冽氣息也隨之洶涌而來,是林間松針的味道。憶芝閉了閉眼,就算再努力,那些與他有關,與他們有關的記憶卻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