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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月華門出來,走過遵義門,自養(yǎng)心殿后面繞去慈寧宮。
其實走內(nèi)右門再過隆宗門去慈寧宮會更近,但出了內(nèi)右門就是前朝,軍機處就設(shè)在那里,內(nèi)右門有侍衛(wèi)把守,宮人不能從那里走。
別說走正門,宮人連走路都不能走甬路中間,得到旁邊走。
溫棉數(shù)著腳下的磚。
路過永壽宮和啟祥宮,就來到了慈寧宮后面。
一路無言。
小太領(lǐng)著溫棉直到進了慈寧宮的地界,卻沒有進主殿,而是進了二所殿。
殿內(nèi)空無一人。
前朝太妃一般都住在這里,但當(dāng)今登基后,高祖后院中的女人凡是求去的,皆允了。
只剩幾個或生育了孩子,或自己不愿離去的,都隨太后居住,要么在壽康宮,要么在頭所殿。
二所殿及旁邊的殿倒都空了下來。
溫棉待要問小太監(jiān),那小太監(jiān)已經(jīng)像泥鰍似的滑出去了。
因為配殿無人居住,故而沒有燒地龍,寒氣順著金磚縫一絲絲滲上來,浸得人腳底發(fā)僵。
溫棉站在此處,也不敢隨意坐下。
隔著一道厚厚的宮門,主殿那邊的歡鬧聲飄來,像是從極遠的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響。
女人的說笑聲清亮,夾雜著孩子稚嫩的嬉鬧與奔跑,隱約還有杯盞輕碰的脆響。
種種聲音混成一團鮮活的熱氣,愈發(fā)襯得這間無人問津的二所殿,冷清得像一座被遺忘的冰窖。
溫棉垂手站著,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一點深色的濕痕。
是方才踏雪而來留下的。
她的襪子也濕了,腳趾在鞋里蜷縮,便發(fā)出“咯嘰咯嘰”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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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丹姑借著換茶盞的功夫,走到太后身后,低聲耳語了幾句。
太后臉上噙著笑,手里摸著張象牙牌,幾不可聞地“嗯”了一下。
牌桌上圍坐的幾位貴婦人都作不知,偏有一人膽大包天,指著三丹姑叫嚷起來。
“噯!我看見了,大姑姑是不是給姑爸提醒兒了?是不是告訴姑爸我手里有什么牌了?”
那聲音又清又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爽利勁兒。
太后含笑望去,拐子紋黃花梨大桌子對面坐著的,正是她嫡親的娘家侄兒蘇赫。
年方十七八歲的少年,隨手將外套的對襟綢面云鶴紫貂出鋒褂子解開,露出一身大紅百蝶穿花織金袷袍。
頭上未戴冠,只將烏黑的辮子梳得油亮,系著穿翠珠黑色梅花結(jié)辮穗,更襯得眉目如畫。
辮穗隨著他得意的動作輕輕晃著,一派勛貴世家嬌養(yǎng)出的鮮活氣象。
三丹姑笑道:“我不會牌,怎么說給娘娘知道?小公爺可別平白冤枉了好人。”
太后道:“我的兒,這個天兒穿袷的,仔細凍著,快把衣裳穿好。”
蘇赫笑嘻嘻地擺手:“姑爸,我最怕熱,這屋里炭火旺得緊,您就容我松快松快吧。”
說著便將那紫貂褂子徹底褪下,隨手搭在椅背上。
太后一連聲叫人:“快,再添兩個火盆來。”
“姑爸!”蘇赫拖長了聲音,作勢要解袍子的盤扣,“您再叫人添火盆,我可真要熱化了,到時候不顧體面,在您這兒打起赤膊來,您可別嫌我。”
坐在他旁邊的是他的母親,承恩公一等夫人葛氏抬手輕拍了他一下:“渾說什么?越大越?jīng)]規(guī)矩了。”
太后心疼地嗔怪:“打孩子做甚,他還小呢,正是貪涼怕熱的年紀(jì)。”
又轉(zhuǎn)頭對蘇赫柔聲道:“好好好,不添火盆了,到底年紀(jì)輕,火氣旺,翠娥,去把玉泉酒給你們小公爺端一盞來,暖暖身子。”
一宮女應(yīng)聲去了,端了個描金填漆托盤進來。
上面放著一只六棱鏨刻梅蘭竹菊紋燒藍琺瑯酒壺,并幾只酒杯,還有一個銀鏨花溫酒器。
翠娥將溫酒器套到酒壺外面,注入熱水,不消多時酒便熱了。
而后她為太后先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茶杯里打轉(zhuǎn),倒映出滿殿燭火,波光粼粼。
太后只說先給蘇赫,蘇赫接了,一飲而盡。
他砸吧砸吧嘴:“甘甜柔順,醇厚爽口,我又偏了您的好東西了,姑爸,走時我可要帶上一壇。”
太后笑道:“本就給你留了,只不許多吃酒。好生囑咐他身邊的人,不許聽之任之。”
她對葛氏道。
敬妃坐在另一邊,笑道:“倒底是親侄兒,姑爸眼里只看得見蘇赫,我們是沒人疼的了。”
敬妃是太后的侄女,蘇赫的堂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