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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閻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這樣的男人喜怒不形于色,就算是厭惡、嫌棄、鄙夷也深藏不露,讓人看不穿。
在他這樣冷漠、按兵不動的審視與漠視中,裴枝和強裝出來的對峙和挑釁,漸漸呈現出瓦解跡象。
過去的周閻浮還是太有能耐了。只是這么一回、這么幾天,裴枝和就已經覺得自己千瘡百孔。
他翹了翹嘴角:“算了,你剛動過那么多手術,可以晚點再——”
下巴忽然被一股熟悉的力道叩住,裴枝和還沒反應過來,嘴巴就被某種溫度給封住。久違了的氣息,從對方生疏粗暴的吻技中渡過來。
裴枝和怔怔的,仿佛扣在他手中的不是下巴,而是心臟。因為心臟即將要融化了,他也跟著被融化。
生疏的吻技,很快就變得嫻熟、高明。這個轉變誰都感覺到了,那是不隨失憶封存的肌肉記憶,是數不清的生生世世周閻浮吻過裴枝和的印記。
但這份嫻熟很快被一種刻意加深的粗暴覆蓋,仿佛這嫻熟惹怒了他、冒犯了他。當發現自己的粗暴、粗糙反而加深了唇舌糾纏間的顫栗時,周閻浮果斷松開了手,從裴枝和甜美如果味阿司匹林的口腔中退了出去。
裴枝和睫毛顫得厲害,隔了數秒,他才睜開眼。
撞進一雙清明無瀾、毫無情欲的綠眼睛里。甚至他飽滿碩大的喉結都似乎還好好地在原處,連滾都沒滾一下。
無動于衷的男人聲音沉沉:“不過如此。”
他又下了逐客令。
裴枝和一走,滿室寂靜。俄而窸窣聲響。周閻浮掀開被子,目光古怪地盯了自己某處一會兒。
那里,漲得他布料不夠用。
他抬手拿起涼水杯,臉色陰晴不定。直到喝完了一整杯冷水,他無可奈何,伸進去壓平。
這已經是一具經驗老道、身經百戰的身體,而他妄圖用自己未經人事的意識控制它。
這場拉鋸戰,進行了整整半個小時。男人什么事也不做,只是雙手環胸,忍耐著,厭煩著。那里的躁動,像槍有了靈,要尋找槍套。
奧利弗過來時,好歹是恢復了正常。
周閻浮目前不良于行,遵醫囑,奧利弗推他到樓下曬太陽。
見他工裝褲的腰帶上空空如也,周閻浮不悅地問:“槍呢?”
奧利弗:“路易·拉文內爾已經下葬,沒有人會來暗殺一個死人。”
周閻浮:“……”
這兩日,他從醫療資料及法律文書里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是“周閻浮”,一個中文名。既然聊到了這里,他問:“這名字是誰起的?”
“你自己。”奧利弗說:“有一天你突然說需要一個新身份,給了我這個名字。持香港護照,中德混血,從事語言學研究,受聘于浸會大學。”
后來在瓦爾蒙伯爵的婚禮上,他就這么在蘇慧珍面前自稱自己姓周。
這一舉動奧利弗從沒在意過。他和周閻浮都有十幾個假身份,隨時上新。這不是做假證,他們的每個身份都是真的,在該國或地區都有征信、社會活動可查。
為了圓滿“假死”這件事,奧利弗冒險將周閻浮送入了這家新的私立醫院,而非過去他們信任的那家。登記前,他發現“周閻浮”這個名字從沒使用、暴露過,便采用了這個。
周閻浮點點頭:“是哪兩個字?”
經他過眼的資料里,用的都是拼音。
“這你得問枝和。”奧利弗無奈道,“我不會中文。對了,”他哪壺不開提哪壺,“他今天出去,怎么整張臉都紅紅的?你又欺負他?”
周閻浮拒絕回答。
心事重重的人就算是賞花吹風也還是心事重重。周閻浮心思不在這兒,指腹下意識地摩挲左手手背。
半晌,他交代了兩件事:找一副手套,以及,把他秘密藏在摩納哥的arco備份帶回來。
后面那件事生死攸關,他命令奧利弗親自去。
太陽很快落山,奧利弗推他回去吃晚飯,之后便沒人來打擾了。周閻浮亟需補上這幾個月世界的信息,紙媒太慢,手機太勞神,奧利弗給他留了一臺平板電腦。
夜幕降臨。周閻浮靠坐在床頭,點著閱讀燈,快速查閱了這兩天從各方聽到的事。
每件事都對應上了。能致他于死地的人,要么也離奇死了,要么被逮捕。那伙追著他陰魂不散的國際審查組織,在這次事件中立了奇功。
以周閻浮的信息攝入效率,至多半個小時就查完了想查的一切。鬼使神差的,他沒放下平板,反而輸入了“枝和”。
鋪天蓋地的都是他成為維也納愛樂團首席的新聞,配以他新年音樂會的特寫。白玉鶴影。
周閻浮就這樣順手地點開了視頻。明明是聽覺盛宴,但他用眼多過用耳。當鏡頭掃到第一排,停留在“自己”臉上時,他抿緊唇。
從“自己”臉上看到對他的專注、溫柔,以及一層薄到只有他自己才能辨別出來的——侵犯欲——刺眼而怪異。
等察覺回來時,白色鵝絨被下,一住檠天,甚至在迫不及待地一跳一跳,而他早已罪惡地緊緊捾上,上下扌動不知多久。
一旦察覺到,周閻浮的動作也就停了。
平板屏幕上,如鶴立雞群的小提琴首席揉弦、運弓,手腕靈活,指節靈巧。弦樂在他的帶領下,悠揚如圣潔的詩。
這樣的男人,怎么會像他口中說的那樣,被他高高抱在懷里,任憑他拋落鍤穿?
不對。
額角冒出薄汗的男人,閉上雙眼,選擇讓神圣的禱詞縈繞前額葉,而非他被自己顛簸著的軀體。
“主,潔凈我的心,如同你清晨的光洗凈大地。教我在沉默中聽見你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