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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那份被你帶走的貝多芬手稿,我已立遺囑,一切個人收藏及藏書、作品版權盡轉入你名下。基金與信托,將會由律師進行妥善捐贈。
能在最后時光看到你完成巴赫小無的首次巡演,吾心快慰!我曾在維也納現場。
吾徒,是時候去向歷史留下你對巴赫的注解了。注意提升你的左手!
那句提升左手,落筆最終,力透紙背。
落款是:埃夫根尼絕筆。
作者有話說:
漸漸周閻浮明白,重生后,新的目的引導著他做出新的行為,也誕生新的失控。
第35章
老師是因為他的行動才死的。
這個念頭在裴枝和的腦中嗡嗡作響。
如果不是他輕率地幫周閻浮潛入地下室,那份重要的文件就不會有暴露風險,喬納森就不會被殺,而埃夫根尼也就不會因此自戕。
這薄薄兩頁遺書在裴枝和手里被攥著,宛如他攥著一把鋒利的刀,割開他的掌心血脈,割開他的喉管肺部。割開他整個兒的天真、輕信、自以為是。
周閻浮推門進來時,裴枝和正赤腳站在地上,看上去茫然地不知道往哪兒去好。條紋病號服松垮地套在他身上,讓他瘦得幾乎會紙片般飛走。
周閻浮目光一變,沖上去將他挽膝抱起:“還嫌病得不重?”
自從那日案發現場起,他至少昏睡了幾十個小時,全靠輸液來維持基本體能。醫生是他樂迷,說平時看他演出,不像是這么氣血這么虛的人。周閻浮沒敢說話——撇開長途旅行不談,他在香港拼了命地要他,要不是飛機上突然得了喬納森的死訊,他在飛機上也不可能放過他。
目光接觸到裴枝和手中的紙張,周閻浮敏銳地猜出:“是埃夫根尼留給你的信?”
還沒等將人放上床,裴枝和漆黑的眼珠子轉了轉,目光機械地停到了他臉上:“周閻浮,你不是說,喬納森的死和我們的行動無關嗎?”
“當然無關。”周閻浮手臂緊了緊,一股難言的不安襲來,讓他一時間竟不舍得放他回床上了。
由奢入儉難,他昏迷的這兩天,周閻浮孤枕難眠,懷抱空得厲害。
裴枝和纖長的睫毛顫了顫:“你敢發誓嗎?”
“你想要我用什么發誓?”周閻浮面無表情地問。
裴枝和抿著唇沒說話,他便自顧自幫他說,幾乎是哄著的:“我的命么?用我的性命起誓好不好?”
他面不改色地:“我發誓喬納森之死和那次行動無關,否則。”
一絲極細微地停頓,在裴枝和沒有反應后,流暢地銜接了下去。是如此流暢,仿佛剛剛周閻浮未曾有過瞬間等待。
“否則,就讓我路易·拉文內爾葬身大海,死無葬身之地。”
沉朗的聲音回響在這安靜的病房,字字清晰,不藏回圜。
“這是你最寶貴的嗎。”裴枝和揪緊了他的襯衣,目光里有一絲病態的執拗:“用你最寶貴的東西起誓。”
周閻浮沉默了一下,勾唇一笑:“當然,還有什么東西會比我的命更重要?”
“你不在乎。你是亡命之徒,生活里動不動就有人死,你早就把生死看淡了,所以才會這么輕描淡寫。”裴枝和的指尖幾乎掐疼了周閻浮的手臂肌肉。
周閻浮垂下眼來,不見波瀾的臉上,目光深深:“枝和,我也是人。”
“你也是人,你也是人……”這句話仿佛觸到了什么開關,讓裴枝和本就搖搖欲墜的情緒再度陷落到了崩潰混亂中:“你也是人,老師、喬納森也是人,可是他們已經死了,喬納森被人當街射殺,死得毫無體面可言,老師呢,老師下個月就生日了,他們死得這么輕飄飄,誰不是人?”裴枝和眼淚一行一行流得如彗星,仰面看他,手揪得越緊,氣喘得越急:“周閻浮,誰不是人?”
“枝和,停止你的錯誤歸因和滑坡論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也不是埃夫根尼想的那樣,”周閻浮的語氣因為焦躁而帶上了一絲嚴厲:“不論我們有沒有去拿那份文件,他們都會死的,你明白嗎?這是從一開始就注定的事,不是現在,就是在春天!”
真正被困住的人,是他。他自以為知曉命運搶占先機處處布局,這樣一來就能救下所有裴枝和在乎的人幫他繞開所有危險的暗礁,但事實證明,命運的道路上,一扇門的推開就會引導出無數個新的方向,甚至會比原來更糟!畢竟上輩子的裴枝和,至少沒有把老師的死歸咎到自己身上。
重生以來所有的運籌帷幄,在這殘酷的現實面前化為辛辣的諷刺。開始畏手畏腳吧,自詡手握劇本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命運不可知的力量面前重新安裝上你的敬畏。
裴枝和看他的目光是如此陌生:“這就是你的心聲嗎?因為死的不是你在乎的人,所以你只要告訴自己反正怎么他們都會死就是了,一切都跟你無關。春天?春天要是他們還活著,你難道打算去親手殺了嗎?!”
他怎么還能在這個人的懷里?汲取著他的溫暖,嗅著他的氣味?裴枝和不顧一切地掙扎起來,拳打腳踢,推搡著要逃離周閻浮的氣息,但他根本沒有力氣。周閻浮的懷抱紋絲不動,甚至更緊了,緊得有一絲不管天崩地裂他都非要勉強的冷酷。
裴枝和手腳逐漸軟下來,不再逃離他,而是赤腳蜷在他懷里放聲大哭。
像一個小小的刺猬,因為孱弱而刺軟,變成一顆蒼耳。
“周閻浮,那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堅定愛過我的人,”裴枝和嚎啕地說,像個小孩,淚流滿面口齒不清,“老師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愛過我的人……”
周閻浮將他的臉按回懷里,貼上胸膛,那里有一顆為他而跳的心。
“不是。”他咬著牙,下頜角繃緊,“我發誓你還有別人,這次用我最寶貴的東西起誓。”
我發誓這世上,至少這三百多天里,你還有另一個人堅定不移地愛著你,否則,就令我失去你。
他一點也不舍得放開裴枝和,掀開被子隨他一同上床,坐臥著,將裴枝和攬在他懷里——縱使他根本不樂意。
“敢滅口喬納森的人,我心里不是沒懷疑對象。”周閻浮將這兩天諾亞的追蹤所獲簡要地跟裴枝和說了一遍。
說完后,裴枝和沒反應。低頭一看,已是蒼白著臉睡著了。
能睡著就好。周閻浮勾起唇,無聲地哼笑了一下。手心在他發頂輕輕蓋上,像極了一次小心翼翼的撫摸。
而且還是在他懷里能睡著。
醫護進來檢查,都被周閻浮一個眼神給趕出去。一名護士大著膽子說:“我們一般不建議跟病人睡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