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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他,在情報如此周全的情況下,肯定也會多備一份贗品,將整起盜竊事件偽裝得嚴絲合縫,只要沒有動用到這份貝多芬手稿的場合,那么就永遠不會被發現。
至于延遲日志上傳,只能提醒他有人進入過罷了。在一切了無痕跡的情況下,他甚至可能以為是埃夫根尼——他不是不能拄拐杖行走。
昏暗而低溫的密室中,喬納森看向那一柜子沒上任何安保的文件。
數分鐘后,他毅然回到書房,打開電腦。
他很清楚,真正的危險只有一件事——信托殼。而那些文件里,最可能引起后果的就是創始人授權頁,這是他的護城河。
喬納森做了一件事:將授權頁移入流程。如此一來,任何試圖利用這份授權的動作,都會進入一連串流程節點:審批、執行、復核。
廢掉一個被盜走的可用物的最好方法,就是凍結他的使用。
酒店內。操作臺上,玻片、顯影液、放大鏡、鑷子、筆刷等等裴枝和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工具擺了滿臺,周閻浮戴著黑框眼鏡和橡膠手套,有條不紊地提取授權頁文字和埃夫根尼的簽名。
他要偽造出一份以假亂真的出來。
裴枝和在一旁袖手等著,問了一長串問題:
“拿到這個下一步呢?”
“喬納森會不會發現?”
“你偷走貝多芬就是為了轉移注意力?”
“喬納森報警怎么辦?”
“喬納森會對老師不利嗎?”
“……”
“你說話!”
最后,裴枝和兩手環胸,冷若冰霜:“你就是為了騙我配合你開鎖吧。現在東西已經拿到,你可以殺人滅口了。”
周閻浮視線不離操作臺,黑心資本家面目:“晚上還要給我暖床,舍不得殺。”
裴枝和:“……”
“那你至少回答我一個問題!”
周閻浮想了想:“目前來說,他不會對你老師不利。”
這一句反而讓裴枝和急了:“什么叫目前來說?”
“他正在做的事,以你老師活著為前提。或者說,他還沒來得及布局好等你老師死后繼續運轉的系統。”
“他到底在做什么?!”
周閻浮摘下手套,舒出一口氣,冷靜地看向裴枝和:“洗錢。”
雖然之前有提過這一可能性,但真正被證實,裴枝和還是心里咯噔一聲。
“就算……那也是喬納森做的,老師他……”他喃喃。
“埃夫根尼還活著,醫療公證證明他神志清醒,喬納森又是他的養子和助理,一旦洗錢鏈條暴露,引起跨境調查,你老師很有可能被國際主要藝術基金會和學院體系同步除名。”
周閻浮輕描淡寫地說:“這些機構就是這樣,要用你時,千方百計授予你頭銜,讓你成為他們的一份子,一旦發現你被污染——即使只是可能——就立即啟動預防性切割,暫停合作、凍結項目、撤下官網信息。”
他頓了頓:“這是制度性系統性的除名,對一個藝術家來說,相當于身敗名裂。”
裴枝和現在還是起步階段,將來,他也會成為大師。他會不會被親近的人背叛?他會不會像他老師一樣,醉心藝術,對這些運行既不聞不問也完全外行,被身邊人運用成一具外殼?
水聲穩定而單調。周閻浮站在洗手池前,靜靜沖洗著雙手,唇線微微收緊。
——如果他能活著,護他一輩子沒問題。
——但,他已經死過,不能不保證不會再死。
周閻浮已經感知到,圍繞自己的殺機和布局,比他預想的要更龐大,也更兇險。
要教他。像教一個對社會尚未形成完整感知的孩子,去認識暗礁,辨認暗流,學會在空氣里嗅出惡意。
周閻浮取了一塊擦手巾,慢條斯理地擦去手背與手指上的水珠,決意把話說清楚:
“藝術精神可以獨立,但藝術從來不是孤立運行,尤其是在當代。基金會贊助、私人捐贈、巡演、教育合作、出版發行……都要進過金融系統。藝術家要獲得基金會的贊助,要給有錢人、慈善、項目站臺,而這些項目經過了層層包裝,底下真相并不為人所知,比如,成立一家或幾家文化公司做殼,承接版權收入、巡演贊助、項目經費等等。”
他的聲音和他背對著裴枝和的背影同樣的冷靜、沉穩。
是最好的老師,層層遞進,設身處地。
“表面上,這一切都合法合規,但很可能你的某一筆贊助款,來自于一個賬面上干凈的境外文化交流資金,但實際在國際銀行內部風險系統里,已經被打上了不良標記——可能有關灰產,有關戰爭,有關政權,或者人權。”
裴枝和的指尖不自覺收緊。
“作為給基金會授權背書的藝術家,你親信著你的管理者,對這一切毫無察覺,而你的管理人也很聰明,將這筆錢和你的版權收益合并,進入一個滾動賬戶,用來支付人員薪酬、器材采購、巡演成本,等等。”
周閻浮轉過身來,目光里突然有了一層審視,是老師拷問學生:“到這一步,臟錢和干凈錢就不可區分了。如果上游暴雷,你會遭遇什么?”
裴枝和喉嚨發緊身體發寒:“能調查清白嗎?”
周閻浮目光遺憾,吐出殘酷的兩個字:“不能。”
他的目光和神情都很嚴肅,沒有任何安撫意味:“即使啟動回溯審計,結論也只會是:賬戶最終受益人與枝和先生存在混同關系,且資金來源無法完全獨立于高風險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