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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枝和貓在吧臺后不敢輕舉妄動,直到聽到了金屬打火機的開蓋聲。煙草味舒緩開,周閻浮吁出一口,輕描淡寫說:“不用。這么精彩,也該有個人回去講講。”
又說:“出來吧。”
“誰?”奧利弗持槍預射的姿勢隨著裴枝和面孔的露出而松懈下來,繼而挑了挑眉,“是迷路了嗎,音樂家先生?”
裴枝和滿身狼狽,頭發上掛著墻粉木屑,舉目一看,原本奢華的房間也已經是一片狼籍,到處都是被子彈炸開的碎片,連一個完整的家具都找不出了,可見剛剛半分鐘里對方有多喪心病狂。
廢墟中,周閻浮坐在一張被崩掉了半邊扶手的沙發椅上,白襯衫已有些軟塌,寬松地隨著他身體的線條而顯出其結實的輪廓。白色的煙霧從他指尖絲絲縷縷地飄散,他坐姿散漫,神情微斂,似乎剛剛什么事也沒發生。
溫熱的河風從窗戶上巨大的破洞里灌入,與室內的冷氣交織,在裴枝和皮膚上留下潮濕的觸感,令剛才的生死一線恍如一場夢——如果不是地上躺著兩具尸體的話。
“等等,我的琴呢?”裴枝和反應過來,臉色一變。
剛剛被周閻浮踢遠的琴盒赫然不見了。裴枝和疾沖數步,環顧,彎腰,翻箱倒柜,又撥開地面碎片,四面尋找。
奧利弗問:“什么琴?”
周閻浮坐在扶手椅上,手擎香煙靜靜地看著他的六神無主,用一種事不關己的口吻說:“別找了,被人帶走了。”
“開什么玩笑?”裴枝和捏拳咬牙:“你瞎了?不會派人追嗎?”
“喂喂喂。”奧利弗歪了歪腦袋:“young lady,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
上一個在交易中這么掀桌的人,現在應該已經從魚肚子里拉出來了。
但奧利弗瞥了眼周閻浮,發現他并無不悅。
好吧。
不過話說回來——奧利弗習慣性地反手摸了摸自己金色的腦袋——剛剛要追的話,也不是不可能。
周閻浮:“一把破琴而已,再送你一把就是了。”
“破琴?”裴枝和感到胸腔內氣血翻涌,腦袋也缺氧暈眩,幾乎沒法保持站立,“那是斯特拉迪瓦里,是商——”
“好了。”周閻浮冷冷淡淡地打斷他,“你該想想接下來的演出怎么辦。”
裴枝和站著沒動,看他的視線比他看自己的更冷,甚至有某種仇恨。
“真是無情啊。”周閻浮譏笑了一下,墨綠的眼睛看上去有一絲陰沉和嗜血:“明明剛剛才生死與共過,不是嗎。”
他吩咐奧利弗送客,臨走前給出承諾,他會幫他把琴找回來。
走廊空無一人到反常,裴枝和這才第二次地明白過來——拉文內爾家確實不是沒長耳朵,而是刻意對這一事態保持了緘默,仿佛事先接到了通知。否則再怎么樣,奧利弗破窗而入的動靜也該驚動人了。
唯一解釋,是周閻浮早就知道會有這一遭,也早就做了安排。不請自來的裴枝和是這周密計劃里唯一的意外,也是唯一的天真。
回到原本的休息室,一切照舊,剛剛被他撞翻的茶杯被換成了杯新的,而一把古老但保養得燦新的瓜奈里小提琴,靜靜地擺在了架子上。
裴枝和啼笑皆非。
埃莉諾夫人是用這種方式告訴他,雖然她尚未露面,但她是這里說了算的人。
死里逃生,裴枝和整理儀表,竟如往常一般坐下來冥想,繼而提起了這把琴出門。
宴會廳已是賓客盈門。彩繪窗外,深藍色夜幕如天鵝絨,不遠處圣母大教堂的塔尖閃爍著如黃金般的光芒。
埃莉諾夫人經人引薦后,方才紆尊降貴地遞出手,與裴枝和握了一握。這倒符合舊式貴族的禮儀,只是讓人覺得好笑,仿佛發出邀請函的人不是她,而是裴枝和非腆著臉來獻奏。
她的年歲不詳,但看上去約有六十歲,頭發銀白色,十分優雅,穿一條落肩的魚尾式黑色長裙,頸上的珠寶點到為止,甚至可以說,在她面龐的光彩下,這藍寶石可忽略不計。
裴枝和談吐得體,令她高看一眼。
“真想不到。”她優雅地請求裴枝和原諒,“你知道的,據我所知,中國沒有貴族。”
裴枝和用她的方式提了提嘴角:“當然,因為中國的革命成功了。”
埃莉諾夫人:“……”
不多時,裴枝和登臺演奏。
作為演奏家,他有自矜的一面,但每當這種時候,他常常覺得自己與古代的戲子無異。也許事實就是這樣,古代的戲子也是酷暑寒冬學藝十載,磨練技藝,靠給大眾演繹而掙吆喝,再用這吆喝去敲開達官貴人們私宴的廳堂。古往今來的貴人們,也都有他們愛聽的折子戲,只是到了這兒成了名為高雅的古典樂而已。再往深了想,這一首首悅耳的旋律,最初誕生之初,就多半是為宮廷而作的。
這樣的心情,裴枝和從未對任何人流露過,包括商陸。商陸是這尊貴世界的一員,又在藝術追求中淬煉出了至純至真的信仰。他這些心聲,在商陸眼里是無益于藝術的雜音。
一首小提琴鋼琴協奏結束,掌聲雷動,正巧此時宴會廳大門被拉開,一道頎長的人影借由燈光遞進,于是整個廳都為之靜了一靜。
裴枝和回首望去,剛剛才沐浴過槍林彈雨的男人已換上了正式的晚禮服,胸前的溫莎結如此典雅飽滿,頭發盡皆后梳一絲不茍,就連站在他一旁的奧利弗也是一副人樣。
“bravo,不愧是當世最偉大的演奏家。”
被眾目睽睽下這么一夸,裴枝和寧愿剛剛被槍打死了。
“既然路易到了,那么拍賣會就開始吧。”埃莉諾夫人示意管家。
埃莉諾夫人固定周期舉辦慈善拍賣晚會,所募資金均用于扶持全世界的藝術家以及瀕危失傳的技藝。當然,誰都知道這種性質的拍賣會不會出現什么驚天硬貨,眾人也不是為尋寶而來,而只是為了出現在拉文內爾家族的客廳而已。
拍賣廳已準備得當,層層疊疊的瀑布水晶燈下,象征拉文內爾家族的深藍色綢布與金色雄鷹標志點綴,白色環形站臺上,一方高清led屏幕正循環播映著即將上場的拍品們。
裴枝和可湊不起這個熱鬧,本來想找個借口告辭,但埃莉諾夫人親切地挽住了他的手。再一錯眼,發現周閻浮嘴角噙笑目光玩味。
裴枝和頓時想到了周閻浮是埃莉諾夫人面首的八卦,先是腦海里不可控地構想了一番兩人云雨畫面,接著一個激靈,想到了某種不好的可能性——首先,他這身板肯定伺候不了這位夫人。其次,他也萬萬玩不了三人行!
但是,傳說中的拉文內爾家族家大勢大,有的是力氣和手段……萬一夫人非要勉強,那他勉為其難之下,唯一能當的也就是那種片子里在一邊裝睡的無能為力的丈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