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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奏被突兀地中斷。
小提琴手半張著嘴,仰望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青年。
青年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著,勾了勾,廢話不多:“我來?!?
出現了!傳聞中今天新人的兒子,當世天才——枝和!
小提琴手瞠目結舌,趕緊將手中那把小提琴遞給他。樂隊眾人也是同時起立,等候指點。
“這只是一把普通的琴。”小提琴手有些局促。
“別這么說它,”裴枝和幾不可擦地蹙了絲眉心,“gliga,羅馬尼亞產,我以前也有過一把。”
他說完這句就不再作聲,將琴搭上肩膀,右手執弓。這個動作引起了附近賓客的注意,一股按捺不住的騷動在樂隊成員中流動。
這可是巴黎愛樂的客席小提琴首席!連平時合作的指揮都是世界級的!難道他要和他們協奏?!
裴枝和微微勾了絲唇角,不廢話:“接著來?!?
中止的樂聲再度響了起來。只一聲,就讓廳內各忙各的賓客都不約而同頓了一頓。
剛才在演奏的,是克萊斯勒的經典曲目《愛的憂傷》,但提琴手過度的揉弦和大幅度的顫音,讓演奏顯得甜膩無聊。而這一聲長弓,卻是清亮、透明,顫音極窄,如冰洞般給人以冷峻而深邃之感。
“嗯?人呢?”走在前面的美國佬奧利弗停下腳步,回頭看。
乍一眼看去,跟在他身后的黑發男人跟其他賓客衣著上沒有任何不同,都是一身黑色的無尾男士禮服,彰顯著他對這場婚禮的尊重。但是,他的西服底下并不是襯衣領帶,而是一件黑色的半高領緊身衣,頂級面料商供應的美麗奴羊毛泛出恰到好處的光澤感,中和了他身上透露的那種冷峻。
他的身上未著任何飾物,不見一絲金屬寶石閃光,給人以一柄黑色利劍般的利落、低調的鋒芒。
僅僅只是一瞥,在場余人便嗅到了頂級捕食者的才有的危險氣場。
“這是誰?”奧利弗的視線順著他的角度,依稀看見了衣香鬢影中一道正在拉小提琴的身影,戲謔道:“老東西還是有排場,能請到這么高水準的樂隊?!?
黑發男人聞言輕蔑哼笑了一聲,未置一詞,但將身體倚上了一旁的米白色巖柱。
“你還聽上了?!?
“中國有句詩,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蹦腥擞弥形穆?,如鷹隼般的目光筆直地穿過,停在拉琴的人身上。
“什么意思?”
在不遠處低吟的《愛之憂傷》旋律中,男人目光一瞬不錯,口中徐徐說著:“詩人深夜登船,遇到女人賣藝表演。詩人被她的琵琶聲打動,淚如雨下,說,這仿佛是天堂之音,天使之頌,連耳朵都像是受過了洗禮?!?
奧利弗略略站直身體,咽下吃驚。他很少見到他這樣文藝的時刻,畢竟此人名言:閱讀一行字的功夫剛好等于打出一發十環子彈的時間。這意味著書讀得越多,槍法越壞,死得越早。
所以在社交場合,他一向是建議別人多讀書的。
小提琴的最后一絲顫音消失,整個古堡如夢初醒,一聲聲“bravo!”不由自主爆開來,掌聲如潮。
蘇慧珍臉上浮現出與有榮焉的模樣,與新任丈夫對視一眼。伯爵布滿老人斑的手在她手上輕柔地拍了拍。
賓客私語:“這是蘇的兒子?”
“聽說瓦爾蒙伯爵在法國文化部宴會上聽到他的演奏,驚為天人?!?
“他是不可限量的新星,14歲就登上里昂音樂廳獨奏,那時候他才學琴五年!”
“再來一首!”賓客鼓掌起哄。
裴枝和狀似謙遜地微微欠身,頷首致意。但一轉身,他那些社交性的表情就盡數消失了。他將小提琴遞還給原主,“謝謝?!庇稚斐鍪忠灰幌驑逢牫蓡T:“合作愉快。”
“可以給我簽名嗎!”小提琴手漲紅了臉,呼吸急促道。
“不可以”。”裴枝和面無表情。
“為什么?!”
“這是《愛的憂傷》不是愛的砒霜。”裴枝和一改彬彬有禮,臉色嚴肅法語說得又快又流利:“滑音那么重,高音區用弓根硬頂,聲音又白又緊,e弦已經發出警告你聽不見?還有那個裝飾音我都懶得說。氣質全錯!這么簡單的曲子拉成這樣說明你既不尊重小提琴也不喜歡演奏。如果我簽了名,你大概會立刻轉手賣掉吧。我不會助紂為虐。”
提琴手:“……”
樂隊眾人:“…………”
指揮級別的毒舌??!
宴會廳的另一頭,看完戲的男人無聲勾了勾唇,站直身體,將兩手插進西裝褲兜,“走吧,去祝賀祝賀老東西?!?
兩人身影融入賓客中,像兩匹黑色獵豹,閑庭信步沖今天的兩位新人而去。
伯爵剛飲完一杯香檳,剛剛還春風滿面的臉上一僵。
“路易,怎么有時間大駕光臨?”他率先伸出手,呼出對面男人的法文名。
對方勾起一抹笑,帶有一抹暗綠色的雙眼直視著他:“這么重要的喜事,我怎么能錯過呢?”
瓦爾蒙不喜歡他,即使他是如今整個法國上流社會的座上賓。這個男人的具體出身是迷,擁躉們四處傳揚他身份高貴。他身高優越,骨量勝過歐洲人,雕塑般的面龐輪廓和五官足以放進盧浮宮展覽。可貴的是,混雜的血統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很強的異域感,他看上去仍是個亞洲人,尤其是這頭盡數往后梳的濃密黑發。唯一不同的,大約也就是這雙暗藏綠色的眼睛了。
如此深邃,如此狼子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