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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jī)沖破乳白的云在天上劃過長條直線, 梁空湘從夢里醒來，窗外的橘粉色壓縮成厚厚的分界線隔開上層灰藍(lán)和下層漆黑，人被飛機(jī)帶得漸漸往下俯沖，淹沒黑暗中, 在陸地上顛簸滑行了將近十分鐘后才走出機(jī)艙。

腳剛著地, 粘稠的熱浪像塑封膜似的從頭到腳裹著梁空湘。她在長廊口站定了會兒透氣，身后曹冷玉深吸了口氣, 扯扯襯衫領(lǐng)口, 邊皺著臉搭上她肩膀，“靠會兒——七個小時給我坐吐了。果然夠熱的, 一天的熱氣正好結(jié)在這時候了。”

梁空湘抻脖子調(diào)整一個舒服的姿勢, 把自己長發(fā)從曹冷玉胳膊里撈出來，隨后環(huán)顧四周。周圍空曠寬敞，他們這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出口走, 路邊睡著幾個膚色深棕頭發(fā)凌亂的男人，正用渾濁的眼珠子一瞬不瞬地打量著他們。

門口兩輛大巴車, 工作人員正把幾大箱道具搬上去, 大家都坐夠了，連有的演員也一起跟著干活，搬完后在車外伸了伸懶腰拍拍小腿, 隨后上車靠著窗戶仰面朝天呼呼大睡。

車底發(fā)黑的大巴車搖搖晃晃開到鎮(zhèn)上, 幾個受不住晃的小姑娘一下車就撐著膝蓋找了塊垃圾堆吐了個天昏地暗，頂著凌亂狼狽的臉, 生無可戀地跟曹導(dǎo)抱怨：“這哪兒是來拍戲……渡劫來了。”

嗝一聲, 張嘴還有股酸味兒，周圍人故作嫌棄地捏鼻子離她遠(yuǎn)了些。

“別說喪氣話，”梁空湘摸出包衛(wèi)生紙遞過去, 逗她：“擦擦。要拿國際大獎的人，這么點兒苦吃不了？”

“我的錯我的錯！”那女孩兒一聽就跟打雞血似的，擦擦嘴角漱口，用力“呸”了聲，“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

“得得得，”曹冷玉在邊上樂了。這傻孩子，開始背文言文了，她趕緊打斷，讓她回去好好息：“明天早上有你通告啊，早點兒睡。”

鎮(zhèn)上人口比較密集，許多當(dāng)?shù)厝饲那呐吭诙谴皯羯贤得蛄克麄儯哟龁T帶他們?nèi)チ舜惫牵莾菏沁@一片新建的房子，統(tǒng)一刷著白墻，樓層不高，樓梯過道也很窄，不過房間還湊和，看著干凈整潔的，一張大床一個衣柜，不像能藏得住老鼠和蟑螂的。梁空湘還算放心。她推了推門板，發(fā)出輕微的嘎吱聲。有些薄了，也不知道半夜安不安全……

她住二樓，一推開窗能望見遙遠(yuǎn)的海。要不是大晚上的擔(dān)心安全問題，她現(xiàn)在估計已經(jīng)赤腳走在沙灘上了。

在窗邊坐了會兒，不遠(yuǎn)處的街道還亮著一家商店，燈光透過玻璃門照在漆黑的街面上，長長的黃色四邊形半跪在商店對面的木板門上。很快，唯一一家商店也暗下來了，有個高大的男人側(cè)對著梁空湘在鎖門。半邊身子看著有些像蔣鉸明……

梁空湘恍然想起很久之前，蔣鉸明說他幻想中的生活是幾十年后能跟梁空湘在一座海濱城市經(jīng)營一家攝影館，不用在乎客源，只拍自己喜歡的，一輩子只跟她和鏡頭打交道。偶爾在春天坐在江面上劃船摘花的日子也挺不錯的……

那男人原本往前走了幾步，但后腦勺像長了眼睛似的一轉(zhuǎn)頭就迅速捕捉到梁空湘的眼神，隨后朝她不耐煩地張嘴說了句什么，拐進(jìn)另一條街道了。

還怪兇的。梁空湘笑了笑，從包里翻出相機(jī)回到窗邊對著交錯的街道開閃光燈來了張照片。遠(yuǎn)處沙灘上還有人在散步，小孩赤腳互相追逐，渾身都濕透了，大張著手把衣服灌滿風(fēng)往前奔跑。

放空思緒看了一會兒便睡下了。

小鎮(zhèn)離拍攝地隔著片巨大的玉米地，據(jù)說穿過茂盛的玉米林以后就是塊遼闊的空地，劇組在那兒搭了小木屋用來拍攝。

這兩個月拍攝的場景幾乎只集中在木屋和小鎮(zhèn)上，女主角和一群亡命徒來到西薩港構(gòu)建了新的社會，在這里用新的生活方式渡過人生。

第二天天不亮，房間門被咚咚敲響。

常欣端了杯黑咖啡進(jìn)來，放在桌上順手也把窗戶關(guān)緊，“空湘姐，晚上睡覺還是得關(guān)窗戶，不然會有蟲子飛進(jìn)來，這兒蟲子可毒了。”她在關(guān)窗戶前探頭往外看了一圈，回頭興奮地說：“你這視野真好！”

梁空湘剛洗漱完，正在擦臉，笑著喝完咖啡拍拍她腦袋：“走吧，化妝去了。”

第一縷金色朝陽射進(jìn)碧綠的玉米林，穗子浸著油亮的光在晨風(fēng)里飄蕩。一群穿劇組服的工作人員三三兩兩抬著箱子沿被綠林包圍的小徑往前走，穿過這片林子能看到最遠(yuǎn)處有個小棕點，那兒就是費力搭好的木屋子。

走近了才看到它全貌。跨三級木板階梯上去，門前大概半米寬的地方，兩側(cè)各放了張小凳，屋里昏暗，右側(cè)角落橫著張桌腳下塌的長木桌，桌面的地方朝一邊傾斜，桌后霉綠色墻角鋪了一大張蜘蛛網(wǎng)，上面掛著只八角蜘蛛扒著細(xì)絲搖搖欲墜。

“比我想象中要破得多啊，”項杭站梁空湘邊上，食指輕掃桌面在指尖碾了碾，湊梁空湘眼前給她看，“加點水能砌墻了。”

梁空湘被他這話逗笑，轉(zhuǎn)身打量了會兒其他地方。正對著門口的地方擺了張半人高的長桌，桌角落灰的花瓶里插了支不知枯萎多久的花，已經(jīng)看不出它是什么品種，有蒼蠅嗡嗡震動著翅膀圍著棕綠色樹枝打轉(zhuǎn)，隨后朝梁空湘飛來。

“啪！”常欣雙手一拍，果然沒拍死這只蒼蠅，懊惱地盯著它朝門外飛遠(yuǎn)的背影嘟囔：“不知道在哪朵糞上停過……”

“你這小助理真不錯啊，”有人踏過門檻大步走進(jìn)來，“哪兒招的這么討喜的姑娘。”

“菁英姐，”梁空湘抬手打了個招呼，看了眼因被夸而紅臉的常欣，笑著說：“陳姐找的。”

“眼光真好啊——這地兒也不挺不錯的，怎么不見王制片和張監(jiān)制？”

常欣跟百曉生似的：“王制片一大早好像去當(dāng)?shù)卣檬裁促Y料去了，張監(jiān)制估計還在公寓里。”

孔菁英“嗯”了聲，又朝梁空湘說：“昨兒不是一趟飛機(jī)，沒來得及跟你敘舊。”她手里握著扇子，輕輕給自己扇風(fēng)，瞥見她身后的項杭又抬抬下巴打招呼，倆人合作過兩次，也就沒客套，幾個人在里面閑聊了幾句。

屋外攝影在架機(jī)器，副導(dǎo)和場記拿著喇叭指揮清場，梁空湘幾個人走出木屋。

等一切安排得差不多時，“咔噠”一聲，場記打板。

曹冷玉坐在監(jiān)視器前緊緊盯著畫面，徹底把這個空鏡拍完后，道具組撤走屋內(nèi)所有東西，里邊兒瞬間變得空蕩蕩的，收拾了會兒后，陸陸續(xù)續(xù)開始拍攝演員在里邊兒生活的鏡頭。

中午大家臨時在邊上搭了個棚子互相靠在一起休息，張三隔老遠(yuǎn)就看見群被曬萎靡的男女死氣沉沉地趴在墊子上，他倒是很有活力似的三兩步踩著草地走過去啪啪啪幾聲：“都清醒清醒，看我給你們帶什么來了！”

梁空湘坐在木屋前的小板凳上看劇本，聽到動靜也抬了頭，張秉杰身后跟著個高個子少年，深色皮膚上青筋明顯，推了一車東西過來，車子被棉被蓋著，一掀開里頭整整齊齊疊了兩百多杯奶茶，最底下鋪著冰塊兒。

這下劇組的人一哄而上，每個人都跟活過來似的，連聲道謝，“張監(jiān)制，這帥哥兒誰啊！”

有人插完吸管沒來得及喝就開始八卦，盯上推車男孩兒就兩眼放光。

“別謝我啊，謝你們蔣總，”他提了蔣鉸明就下意識撞上梁空湘的視線，匆匆一秒便轉(zhuǎn)頭看了眼自己帶來的男生，對一直發(fā)問的小姑娘笑罵了句花癡，介紹：“老板唄，不然能跟著跑過來？”

“聽得懂我們說話么？”看長相更像個混血，眼珠子是透明綠的，有股幽幽的冷氣。

“聽得懂。”路易斯蓋上被子，瞥了眼梁空湘。

原來是昨晚看見的那個男孩兒。梁空湘想起來便垂下視線接著看劇本。蔣鉸明人沒來劇組，存在感倒是很強(qiáng)，前面那波謝謝張監(jiān)制已經(jīng)換成此起彼伏的“謝謝蔣總”。

“看這么認(rèn)真，”張秉杰瞄了眼劇本，真像是爬了一百只螞蟻，密密麻麻的。他插好吸管遞給她：“鉸明買的，說是你不愛喝奶茶，讓人給弄了冰水。”

孔菁英從門后出來，撞見張秉杰遞冰水給梁空湘，開玩笑說：“喲，開小灶啊張總。”

“哪兒有什么小灶，”張秉杰一笑，指了指推車和一大幫手里捧冰奶茶的人，“蔣總請大家喝水，”他高聲喊了句路易斯，“再拿一杯過來給孔姐！”

“哎——多大點兒事啊，我自己下去得了，”她朝那個叫路易斯的少年擺擺手讓他別動了，正要自己下去，路易斯卻三兩步跑上來，高大的身體印出的黑影壓在木板上，嚴(yán)嚴(yán)實實地蓋住坐著的梁空湘。

劇本上落了塊黑影，很快便移走了。

張三垂在大腿外側(cè)的手有節(jié)奏地拍了拍褲子，突然笑了聲：“這路易斯還真挺帥的，單看身形跟蔣總還有點兒像啊。是吧？”

孔菁英這才仔細(xì)看，那男孩又回到推車旁，冷著臉等所有人過來取完奶茶，“帥倒是挺帥的，少了點兒蔣總的沉穩(wěn)。”她吸了一口，真心實意地評價：“小男孩兒而已——蔣總這種渾身散發(fā)著熟男氣息還能偶爾男孩兒的人不比這小孩兒有魅力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