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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顏統統不去理會,窩在不足五平方米的浴室里,默默念叨:陽陽你在哪?我好害怕。
手表界面始終在噪音和心跳過速提示間來回跳轉。
許顏頭埋進膝蓋,陷入徹頭徹尾的黑暗,束手無策地由著罵聲在耳畔回響。忽然門外傳來一聲輕輕的呼喚:
“許顏?是我。”
沒等到回應,周序揚便一遍遍喊朝朝,時不時敲幾下門。
節奏是他們曾經自編的暗語。
什么意思來著?
【對不起,別害怕。】
第71章 我都聽你的
雨始終沒停,淅淅瀝瀝拍打玻璃,結成灰蒙蒙的水簾,阻隔了光亮。
洗手間逼仄,暗無天日間許顏誤以為不過做了場噩夢,但凡闔上眼皮多深呼吸幾下,便能強行跳過這段劇情,迎接新一天的太陽。
周序揚單膝跪在她身側,不斷輕撫發抖的背脊,間或揉捏雙膝,開口難掩濃厚的鼻音,“朝朝,寶寶,抬頭看看我好不好?”
許顏置若罔聞,反而將頭埋得更深。
該死,為什么還是忘不掉啊?
心轉眼成為漏篩,任由傷心、絕望、恐懼、不解和憤怒一次次奔涌而來,再順著裂縫逃逸。剛開始是揪心挫骨的疼,次數多了,也麻木了,眼下獨剩空落落的無措。
怎么會這樣?為什么是這樣?
耳朵仍在高度戒備狀態,自動過濾異響,連周序揚的安慰都來得斷斷續續。鼻道嚴重堵塞,眼淚統統倒流,不留神嗆到氣管,咳得聲帶作疼。眼球酸脹異常,不小心沾上幾根睫羽,每次轉動都要經受全方位的刺扎。
排風扇轉動,怎么都吹不散幻聽里的尖銳辱罵。窗檐空了條縫,不斷往里漏零星雨點。許顏有些冷,收攏雙腿,好讓大腿和胸口緊緊相貼,又被周序揚的指節狠狠硌到肋骨。
痛感來得猛烈又直接,正好戳中軟肋,死守的防線突然就塌了。
剛和周聆對峙的分秒,她強忍著沒哭出聲。不愿暴露軟弱和無助,更清楚眼淚只會成為推波助瀾的刺激源,引發對方更加癲狂的叫囂。
“朝朝...”周序揚詞窮地一個勁喊她小名,“我抱你起來吧?”
許顏固執地搖搖頭,臉蹭著周序揚手背拭淚,結果越哭越兇。
好煩!這有什么好哭的?
哭從小到大沒經歷過如此大的羞辱,還是哭親眼見到一個人由正常變瘋魔?抑或哭一件最為直白殘忍,當下不得不思考的問題:她和周序揚還能走下去嗎?
周序揚半摟著人,前額緊貼她冰涼的后脖頸,同步延緩呼吸。從接到周翊電話開始,他根本沒空喘氣,憑經驗解決完母親又一次毫無征兆的病發,只是沒想到這次病源是許顏。
除夕夜才過多久?新年愿望已經不作數了嗎?
“大聲哭出來,別憋著。對不起...”
掌心溫熱,順著脊椎骨往下捋,有節奏地按壓經絡。每一下都伴隨他胸腔共鳴而出的三個字:“對不起。”
可許顏想聽的從來不是道歉,而是他的開誠布公。哪怕做不到百分百坦誠,起碼不能像現在這樣私自埋下一顆巨型地雷,炸得人徹底懵圈。
暖意浮在衣料表面,遠滲不進心底。
大腦來不及分析前因后果,只曉得笨拙地發布哭泣指令。
好在總有哭到犯惡心的時候。許顏嗓子咸澀得發苦,悶啞地問:“阿姨人呢?”
“在醫院觀察,舅舅和陳嘉詠陪著的。”周序揚一句話概括,冷靜得像在提一件芝麻大的事。
“我抱你起來?地上冷。”他嘗試抬動發麻的腳踝。麻意如蟲蟻啃噬小腿肚,不懷好意地提醒這次遠沒有打發完警察、送母親去醫院那么簡單。
許顏無動于衷,片刻后沒頭沒腦地問:“為什么?”
周序揚沉默半晌,“精神病,沒嚴重到長期住院的地步,但治不好了。”
他也曾絞盡腦汁地想:母親究竟是在哪個節骨眼犯病的?他為什么大意到錯過發病前的種種征兆?
也是某天醒來,望見客廳滿地狼藉:剪碎的舊衣裳、帶來美國的行李箱和中國超市送的報紙上,圈劃出的「南城」二字,周序揚才恍然大悟:壓垮母親神智的從不是單一事件,而是多年來無休止的精神高壓和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慌。
“我們擅自離隊后,我媽帶我找到周翊,舅舅第一反應是買機票送我們回去。”
當時周翊極力反對,恨不得當天塞母子倆登上回國航班。姐姐瘋了?居然想黑在美國?可周聆早已窮途末路,哭訴道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生機。親戚們那會見她躲都來不及,姓章的王八蛋更不會善罷甘休,來美國好歹有親弟弟照應,總比成天在南城挨打、被人追屁股討債強。
很可惜她過分低估了闖蕩異國的艱難。
沒有合法身份,找不了像樣的白領工作,頂多偷打零工。周聆口語不錯,輾轉找到一家中餐館當前臺。待遇不差:加州平均時薪加小費,一日包兩餐,賺的錢剛好夠母子倆日常開銷。她迅速適應新環境,不久后又額外找了兩份鄰居家的家政工。
剛開始日子挺有奔頭,吃得飽睡得足,還有閑錢買新衣裳。好景不長,生活走向慢慢有了變化。
店老板是位年近五十的男人,早年黑在這后再沒回去過,只定期給國內老家的媳婦孩子寄生活費。
他交往的女友不斷,很快對年輕貌美的周聆也有了超乎主雇關系外的關心和試探。周聆有禮有節地回絕,天真以為對方會顧念同胞情誼,不至于做出太過火的事。
“他污蔑我媽收銀時手腳不干凈,威脅要報警。”周序揚至今還記得那天放學回家,男人從母親的臥室出來,光著膀子裹緊浴巾,戲謔又滿意地喊了他一聲“兒子”。
再之后,母親便和這人達成某種交易。一方負責解決生理需求,忍受變態性愛的虐打。另一方保母子倆吃喝不愁,順便幫忙指路“送”綠卡。
回想起來,母親在那時就隱隱露出過病癥苗頭。她心情愈發陰晴不定,前腳剛喜笑顏開地跟客人熱情談天,后腳便跑去家附近的小公園,和帳篷里的聾啞流浪漢竊竊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