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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捧場地多夾了些,就著清炒絲瓜扒拉米飯,大口大口咀嚼。愛恨交加的滋味如苔蘚布滿味蕾,徐徐帶出千滋百味:童年的妥協和抵觸、成年的壓抑和接受、無人在意朝朝的低落、多年查無此人的憤懣,以及捧出真心被拒之千里的痛楚。
許顏不由得噎住,哽得鼻頭隱隱泛酸。周序揚盛碗胡椒牛肚湯,“你不是最討厭吃絲瓜?”
尾調上揚,究竟是關心還是勒令?抑或高高在上指責她的討好型人格?
他到底是誰?憑什么借著章揚的名號對她指手畫腳?又做不到完全敞開心扉、毫無保留?
許顏終于偏轉腦袋正視周序揚,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抑揚頓挫地調侃:“周老師,您管得也太寬了吧?”
“就是,管太寬?!泵蠋熥詥柎俪蓛杉笫?,開心得不分青紅皂白,聽見哏就想捧。
眼神交接。
許顏霎時想起暗夜下的對峙,他的回避、糾結和死活不肯邁出最后一步的狠絕。
別強求了吧,因為她真的已經沒有勇氣再往前邁步了。
周序揚深望這雙明眸,讀懂內里飽含的心灰意冷,忍不住輕喚:“許顏...我...”
許顏充耳不聞地撇開視線,在推杯換盞間調動所有社交技能,笑到腮幫子發酸。她迫不及待離席,周序揚緊跟其后,連喊幾聲沒回應,便快跑沖上前,用力按關剛開的車門,“我真有話要跟你說?!?
許顏冷臉揮開礙事的手臂,上車鎖門,滴滴幾聲警告他離遠點,隨后猛踩油門駛離。
第57章 我會害怕你不需要我
車逆光而行。
許顏卡著限速開,每次拐彎變道都會被正后方車燈晃到眼睛。
她加速,對方也加速。她不跟導航走野路,對方也盲目跟隨。車距不遠不近,既不會危險追尾,又確保始終在視野范圍內。
這樣窮追不舍的小把戲,倒讓許顏想起離家出走的情形。
說是離家出走,不過在街頭瞎逛了幾小時。那會她剛上初一,同學們迫不及待擺脫幼稚裝扮,課余時間多愛穿休閑裝。唯有她照舊粉粉紫紫,領口衣袖排滿蝴蝶結,活脫脫迪斯尼在逃公主。
剛進入青春期的少年們大腦尚未開化,常壓制不住人性洪荒不窮的惡意。他們眼界短,所見即世界,接受不了丁點異己特征,甚至當面嘲諷背地詆毀。許顏因此獲得外號:行走的禮品盒。
外號長又拗口,不利于傳播,久而久之縮減成「待拆品」,偶爾還會搭配戲謔的問句:“等著誰來拆???”
惡語飽含羞辱,配合怪笑和擠眉弄眼,殺傷力極強。
許顏屢次匯報老師無果,在某個周末好巧不巧撞上同班同學,僅憑幾秒的視線交匯便收獲滿滿的惡意。
許顏強忍好半天情緒,乖巧拜訪完爺爺奶奶,終在途經那家童裝店時,對買單的母親高喊出“不”字。
她前所未有得堅決,眼眶隱約有淚,唇更抑制不住地顫抖。
許文悅簡直莫名其妙,買新衣服瞎叫喚什么?這條是多少女孩子夢寐以求的漂亮連衣裙?許顏倒好,哭喪著小臉像受刑,生在福中不知福。
朵朵嬌美的蝴蝶結,和禮品盒包裝別無二致。
可禮物的價值從來都是取悅別人,無關自我喜好和意志。
許顏跺腳叉腰,委屈不堪:“我不喜歡蝴蝶結!更討厭穿裙子!”
馬尾辮有點緊,扯著頭皮又痛又癢。許顏食指鉆進發髻,急躁地狂撓,索性解開皮筋。
“哇啦哇啦亂叫什么?”許文悅不容女兒忤逆,細語里帶著不容拒絕的口吻:“你從小就愛穿裙子,而且女孩子就該穿成這樣。”
“別的女生喜歡,不代表我也必須喜歡!”許顏聲嘶力竭地喊出這句話,扭頭就跑。
許文悅氣得當街怒斥:“好?。¢L本事了!我明天就去學校問你班主任,天天在教什么!”
那天許顏獨自走了很久,沿市中心大路拐入穆墅老街,艷羨地看著腳步自由的大人們,平生第一次動起「孤身闖天涯」的念頭。
天涯有多大?她不知道。
天涯里還會有章揚嗎?
念頭一起,腳步拖沓半分。公園、湖邊、少年宮,路過吉祥小區時,許顏不禁感傷:要是他還住這就好了,新家實在太遠,都來不及當面告別。
她越想越傷心,哭得鼻涕眼淚橫流,緊接被人往手心塞了包紙巾。對方臉色不太好,大夏天套著悶實的校服,拉鏈鎖到脖頸。
許顏見他擺張臭臉,擤擤鼻子,繼續往火車站走。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便慢下來。距離將好是二人影子的長短。
后來她走累了,不嫌臟地坐在馬路牙子上。章揚也跟著席地而坐,隔了些距離,就這么陪著。
分秒交織,紅綠燈來回切換。
許顏伸長腿,腳尖踏踏地上的黑影,“怎么不說話?”
章揚懶洋洋掀起眼皮:“你不也沒說?”
許顏鼓起一腮幫子的委屈,再慢慢呼出氣。好幾天沒見,煩惱不提也罷,得聊點開心的。
章揚不耐煩地跺跺腳,“說話?!?
“跟我媽吵架了?!?
“所以不告而別?”
“我帶的錢只夠買車票,不夠住酒店?!?
章揚熱得渾身冒汗,擼起衣袖,轉頭質問:“我問的是這個嗎?”
許顏眼尖地發現大塊淤青,“胳膊怎么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