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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叢睿說得隱晦,袒露的也的確是現實煩惱。不管周序揚是否知道實情,這類模棱兩可的話術總不會出差錯,還留有供對方琢磨的空間。
“之前在夏威夷,許顏找我認真談過一次,前途取舍什么的。”游叢睿晃動酒杯,斟詞酌句,“但從兩個人的未來考慮,我做選擇肯定得照顧到她。她滿世界到處跑了,我如果再隔山隔海...哪是長久之計啊。”
周序揚默不作聲地聽,轉眼喝完整杯酒,揮手招來服務員,“再來一杯?”
“好啊。”
游叢睿不意外他的緘默,悄悄感嘆他倆底色真挺像。許顏外熱內冷,碰到不想聊的話題就嘻嘻哈哈混過去。面前這位更絕,直接裝沒聽見,沉默是金。
他莫名開始衡量倆人的適配度,突然找回點自信。許顏需要溫暖而非嚴寒,兩顆冰凍如鐵的心怎么可能碰到一起。
“大哥。”他挺直胸脯,說話底氣較剛才足了些,“喊你出來是答疑解惑的。”
周序揚聳聳肩,表示無能為力,仰頭又灌下半杯酒。
未來、長久這兩個詞太具象,他已經能想象一副甜蜜和美的場景:許顏在高勇斌牽引下,笑容燦爛地走向游叢睿。她慣愛裝堅強穩重,實則心理素質極差,肯定會在眾目睽睽下泣不成聲,又哭又笑地念肉麻誓詞。
而他,頂多霸占不起眼的位置,只配旁觀鼓掌。
那日嗆進喉嚨的檸檬汁滲進心里的那個洞,短短幾日內竟滋養出枝干,上面更布滿了扎人的檸檬刺。
碰不得、拔不凈,還因許顏今天的眼淚進一步生根,讓他愈發不知所措。
她...到底為什么哭?
游叢睿碰了整晚的軟釘子,終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許顏是個不容錯過的姑娘,我很喜歡她。”
他字字鏗鏘,疊加音響的重低音效,徑直搗入心室。
周序揚猛然抬頭,反應數十秒,一時忘記吞下口中的酒。朗姆酒嗆喉,和混雜的檸檬汁一道澀嘴麻舌,激得大腦忘記輸入社交指令。怔愣少傾后,他略微側過臉,避開對方真誠的視線,頓覺連呼吸都不坦蕩。
游叢睿不動聲色地觀察,心中明朗幾分,自嘲著緩解氣氛,“矯情吧?我身上都起雞皮疙瘩了。”
“記得剛開始和她合作的時候,每次正式拍攝我都盡量選風浪小、出片率高的線路,結果沒幾天她就找我說了一通。”
當時許顏鄭重其事喊他到船尾,詢問為什么走的線路和之前跟拍的不一樣。游叢睿笑著解釋:出海的固定線路有好幾條,其中兩條危險系數極高,常無功而返,很難拍出有故事性的素材。
許顏聽聞立馬板起臉,義正言辭地強調紀錄片的要義:真實。她要拍的絕不僅僅是烏托邦的幻境和一蹴可幾的好運,還有日復一日在大海漂泊的無聊,看不到希望的落魄,以及絕境逢生的際遇。
“她都給我說懵了。你曉得那種心態吧?對準攝像機時,總想展現最光鮮的一面,生怕袒露逆境和弱點。可許顏說,那才是她要拍的東西。”
游叢睿自動省略后半句。然而就是這么個在鏡頭前處處求真的人,反倒不愿將真實面孔展露人前。
多矛盾啊。
原本心儀她自在灑脫,遇事沉著。后來發現她躲在人群外碎碎念,愁眉苦臉的樣子也怪可愛的。最先被她的笑容吸引,現在只想陪她度過風雨,幫忙解決困難。
游叢睿自覺說太多,也說夠了,調侃笑道:“這兩天熬夜寫了幾大段話,頭都快禿了。準備等這次忙完回南城正兒八經找她說說,哎…也不知道她會不會答應。”
大段大段的話里滿含信息。周序揚逐字分析,順理成章誤會對方要求婚,徹底噤了聲。
這一瞬,他由衷艷羨游叢睿直抒胸臆的大膽和堅定,襯托心中的小九九格外見不得光。恍惚間更記起,曾經的章揚…好像也這樣。
游叢睿輕碰他酒杯,“再過半個月,等我的好消息。”
“好。”
告別游叢睿,周序揚拖著步伐往酒店走。
過去短短幾小時內發生太多事,大腦早應接不暇。現下每幀畫面都因沖擊力過強,卡在核心處理器,混沌了思路。
剎時間他分不清哪件事更糟糕,是在許顏面前的暴露抑或游叢睿即將求婚的消息。他倆在一起才多久?這么快就談婚論嫁了?不過...也正常吧,她十二歲許的生日愿望就是27歲嫁人來著。
嫁給誰?周序揚陡然停在原地,猛敲敲太陽穴。如果沒記錯,許顏說的是:“希望能嫁給心中的白馬王子。那人必須得個頭高皮膚白,愛穿襯衫對我好,最好戴無邊框的眼鏡。”說完不忘朝他翻白眼:“不是你,你戴的是黑框,看著就笨死了!”
記憶紛飛,所有平常不敢碰的、不忍回想的,都在今夜報復性涌入腦海,扯拽心緒。
周翊的電話成了及時雨。
周序揚第一時間接起,只聽見陳嘉詠尖銳的討伐聲:“反了天了你!打那么多電話都不接!”
他沒心力理會對方為什么大清早和舅舅在一起,清冷著語調:“到底什么事?”
“阿姨又住院了。本來不打算告訴你,但周翊說這事瞞不住,你有知情權,而且醫院隨時可能打電話找你。”陳嘉詠嘰里呱啦通報情況,期間壓低聲音警告:“以后再不接未來舅媽的電話試試。”
周序揚緊鎖眉宇,“什么情況?我晚上剛跟她通過話,聽上去精神狀態不錯。”
“奇怪,我昨晚見她也好好的。鄰居說她凌晨四點站在后院哭嚎,實在瘆得慌,勸么也勸不動,只好報了警。”
周翊奪過手機,“告訴你是不想你分心。我姐的情況時好時壞,估計又受到什么刺激。已經穩定下來了,有我在別擔心。”
周序揚總覺哪不對,“最近半年都挺好,這兩天遇見什么事或者碰到什么人了?”
“沒吧。醫生說換季也有可能是誘發性因素,今年加州雨季來得早。別多想,這么多年你早該習慣了。”
周序揚踩著地上的枯葉嘎吱作響,低頭沉吟,“她現在怎么樣?”
“打了鎮定在睡覺,頂多兩天就能出院。小事,你該忙忙,別掛心。”
周序揚懊惱不已,“我以為陳嘉詠鬧著玩。”
被點名的人大喊:“誰有功夫大清早逗你玩?!”
周翊輕咳兩聲,音量蓋過她的,“早點休息吧,保持聯系。”
路兩旁的景致裝載太多記憶,在今晚延伸出讓人難以招架的窒息感,盡頭更是幽深漆黑。周序揚孤身站在人行道中央,定定神說:“我回去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