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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顏自問對篆刻的了解僅限于皮毛,仍不禁感嘆方寸內的歷史變遷。周序揚見她目光停留在書籍正中的印刻上,不禁問:“怎么了?”
許顏若有所思,“黃牧甫是‘黟山派’創始人。沒有他從商周金文和秦漢碑刻上汲取靈感,突破浙皖兩派的藩籬,嶺南篆刻家不會借鑒金石氣和書卷氣并重的風格。”
周序揚點頭贊同,許顏喃喃自語地重申紀錄片主題:“所以拆遷和變動未必是壞事。新舊碰撞才能激起火花,找到適應潮流的留存方式。”
她每復述一遍,其實都在做一次心理建設。那些印著童年腳步的磚塊很快會被掀翻,她更得抓緊時間用鏡頭將它們完整保存在影像里。
“你倆好久沒來玩了,小時候形影不離四處轉悠。小姑娘瘦了,現在模樣老靈額。你小子哪能動作噶慢?還不請我喝喜酒?”老人家踏著穩健步伐跨過門檻,聲音宏厚。
許顏詫異地偏頭,捧場性要接話,又著實沒聽明白。周序揚同感不解,王伯這條人脈實則是委托同事牽線搭橋的,之前他和老人家頂多算一面之緣。
然而這聲半虛半實的招呼,虛構出久別重逢之感,在二人心底同步卷起風云。
許顏恍惚片刻,不自覺望向身邊人,咂摸著“形影不離”這四個字的余韻。周序揚面頰灼得慌,大拇指重捏左手骨節加劇痛感,才勉強說出得體的回應:“王伯,你好。”
“爸,搞錯了,這是來拍紀錄片的。”王叔忙不迭上前攙扶,被父親無情揮開,笑著解釋:“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爸最近有點犯迷糊。見諒啊。”
王伯經提醒,猛拍前額自責,依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語:“哎呀,前幾分鐘還想著紀錄片,念著念著就想岔了。”
周序揚輕呼口氣,扭頭和許顏說,“你忙,我去后廳看看。”
“好。”
老人家沏了壺茶,覷見許顏手里半打開的《穆村印話》,尋思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寫著玩的。沒想到你們年輕人真對篆刻感興趣。這兩年我兒子負責經營店鋪,在網上開了堂課程,有不少人來學。”
“現在年紀大了,老眼昏花,手越來越不穩。”他說著說著舉起右手,“你看,抖得越來越厲害,完全動不了刀。”
“哎呀,燒水忘記關火。”老爺子一驚一乍地起身,又撓著頭坐下, “我怎么到店里來了。”
許顏默默注視老人家的舉動,準備好紙筆,放緩語速,“王伯,您跟我說說最喜歡的篆刻三法唄~”
對方立馬眉開眼笑,津津樂道:“無非是篆法,章法和刀法。篆法即字體,章法為布局,刀法看線條和印面呈現。具體操作由石材決定,同塊石材不同部位的質地也有差別…”
對話兩小時過得很快。
王伯談起篆刻滿眼放光,列舉幾十年前的往事如數家珍,反而對近幾年發生的事毫無印象。他熱情邀請倆孩子吃午飯,飯后自告奮勇當指導,結果轉悠半天完全忘記他倆的存在,最后還是王叔頂的班。
適合新手的青田石,相對簡單的秦漢印白文。防止跑刀戳手,許顏提前在扶著的手指上貼好創可貼,照舊難逃頻繁被扎的慘運。
周序揚技巧倒嫻熟得多,邊蘸濕毛刷吸附石灰,邊提醒許顏小心別傷著,手中那塊小方沒一會兒便添上凹凸刻面。
許顏越急越頻繁失誤,屏氣完成最后一捺,柔聲抱怨:“刻那么快干嘛?你刻的什么?不會就一個字吧?”
周序揚蹺起二郎腿,指腹摩挲著捺撇,忍笑反問:“你呢?”
“名字啊。許朝之印。”
周序揚揣起印章,起身笑語:“我刻的也是四個字。”
“不信,怎么可能比我快那么多。給我看看。”
“不給。”
“小氣。”
二人踩晨暉而至,踏著斜陽作別。還未走出三米遠,許顏甩起胳膊,不自覺長嘆口氣。周序揚側眸捕捉到她神情里的黯淡,“怎么了?”
許顏語氣輕松:“沒事。累了,脖子疼。”
周序揚頓住腳,側身擋住她朝前邁的步伐,敦促道:“有事說事。”
許顏昂起頭,矚目他的瞳孔,冒到嘴邊的謊言情不自禁轉成心里話:“篆刻樣片估計拍不成,我得重新找靈感。”
“為什么?我看你剛才和王伯聊得挺好?”
許顏撇撇嘴,笑容難掩苦澀:“是挺好。但王伯說話車轱轆輪流轉,邏輯混亂,看樣子患有老年癡呆。而且...我也不可能架著設備拍老人家的窘迫吧?”
“怎么看出來的?”
“我外婆就是這病,早期癥狀一模一樣。”
周序揚面色驟沉,脫口而出:“奶奶病了?嚴重嗎?”
第41章 撒謊
斷井頹垣間,周序揚那聲奶奶凝滯在風口,換氣吐息中難掩關心和焦急。
許顏不假思索地答:“不太好,頭腦清楚的時間越來越短。我在她眼里頂多七八歲,有時候只有四五歲。
難怪那日老人家沒頭沒腦地喚“陽陽”,周序揚語氣很急:“什么時候發病的?”
“三年前。剛開始以為正常衰老,很快說話詞不達意,散步容易迷路。后來慢慢認不出人,脾氣也越來越差。”
“醫生怎么說?”
“無解。”
“她也搬去羊城了?”
“我讀書那會她就搬過去了。當時舉家搬遷,爺爺奶奶舍不得老房子,才兩邊跑。”
“奶奶生活還能不能自理?”
“湊合,不過養老院有24小時看護。”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