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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顏脫口而出:“不用了。”
“哦...對。”雅沐罕懂事地嘀咕:“免得你男朋友看到誤會。”
許顏這會有點心不在焉,沒闡釋“男朋友”的來頭。后背無端灼得慌,她從頭到腳像被周序揚的視線束縛著,以致舉手投足都不自然。最奇怪的是,每次佯裝不經意掃視,周序揚或看風景、或玩手機,壓根沒看她。
“你以為別人在看你,其實是你在關注別人。”
許顏仿若被戳脊梁骨:“什么?”
“我在看這張照片。特木奇以前常說薩日蓋喜歡看她,其實是他眼睛長在薩日蓋身上。你看,連劈柴時都在盯著薩日蓋笑。”
“哦。”
周序揚單手抄兜,眺望遠方,一字不落旁聽完這段對話。沸騰血液很快有了轉冷跡象,毛頭小子的沖勁頂多只能維持幾分鐘,剩下仍是無窮無盡的死寂。
當朝思暮想的人伸手可觸,內心蔓延的竟是無窮膽怯。
生活終歸折磨掉他太多太多,更心狠手辣磨滅靈魂的積極屬性。認出許顏那秒的狀態宛如回光返照,精神、心力急速沖到頂峰,很快節節敗退,最后唰地落回谷底。
他早不是從前的章揚,沒有傲骨赤心、缺少自信底氣,每天套著一層不合身的皮囊,隱藏傷痕累累的內里。
過去很長時間他得靠藥物輔助睡眠、控制情緒,定期接受心理醫生的指導,再拿人類學當作觀察世界的窗口,參照比對、糾正言行,活成正常人該有的樣子。
他能頂著這層皮應付所有人,唯獨無法坦然面對許顏。那雙明眸只會如探照燈般搜刮蛛絲馬跡,逼他袒露不愿回想的分秒、挫敗晦暗的心態,以及分開歲月里的各種不如意。
更何況現在的她...太亮眼,業有所成的紀錄片導演,生活幸福,還有位人品前途尚佳的男朋友。
呵,章揚算什么?他又算老幾?
“朝姐,你們下午幾點的飛機?”
“我兩點多,周序揚...”
被點名的人將沖鋒衣拉鏈一拉到頂,面容恢復清冷,“兩點半。”
“要么我開車送你們吧?”
二人異口同聲,“不用。”許顏緊接說道:“我們安排好了。”
“你男朋友來接?”
許顏含糊其詞,“嗯。”
小姑娘張開雙臂,緊摟住她的腰,“我舍不得你。”
許顏捋著粗粗的麻花辮,不想過分傷感,輕松調侃:“加油,等你在草原開民宿時,我一定來捧場。”
雅沐罕轉身抱住周序揚:“周老師你也得來。”
對方沒料到還有溫情告別的步驟,僵硬地拍拍她后背,“好。”
夏末風兒涼悠悠的,終吹散了一步三回頭的不舍。
雅沐罕騎著摩托,消失在二人視野。真快啊,一段旅途迎來了尾聲。
等游叢睿來的路上,許顏接了通電話。高愷樂吐露著家里的情況:高勇斌依舊忙得不著家,最近正整改工廠的安全規范守則。許文悅即將從區政府榮升至市政府,只擔心業務太忙,說得征求倆孩子的意見。
“我沒意見。”許顏巴不得,老媽忙于事業,她才有喘氣的機會。
“我也舉雙手雙腳贊成。”高愷樂一開心就愛說方言,“她擔心太忙沒法幫你帶娃。”
許顏差點沒被口水嗆到,激動到也說起方言,“我不需要,謝謝。目測你應該很快要當爸爸了。”
“呸!王路瑤最討厭小孩,她說要是懷孕了跟我沒完!還說沒有百分百安全的避孕措施,催我去結扎。你說我去不去?”
許顏不想和弟弟討論結扎問題,“建議你問爸爸。”
“好建議。我寧愿先斬后奏。”
許顏無語地掛斷,轉身撞上周序揚的深眸,略帶別扭地愣怔步履。對方偏頭示意她往里站,“游叢睿打你電話占線,說有點堵車,十分鐘后到。”
“哦,不著急。”
二人并肩而立,視線平行對準車駛來的方向。
吊掛心尖的鉛球邦邦墜地,終結了困擾周序揚多年的癔癥,同時砸出深淵巨坑。當時當下,缺失的十三年具象成一條寬無邊際的深淵,突兀地橫在二人中間,隔閡出可望不可及的對岸。
他徘徊在峭壁崖邊,膽怯地要撤退,又隱隱希冀能閃起一盞信號燈,添點勇氣。
許顏沉吟不語,說不清風到底往哪兒吹,為什么不管偏頭向何處,鼻尖總縈繞和那晚擁抱時一樣的、擾人心神的氣息。
邪風鼓吹二人的衣袖,玩鬧將布料撮合到一處。
許顏右挪兩步。周序揚瞅見拉開的半尺距離,輕飄飄地用中文問:“剛說的是南城方言?”
許顏撩起額前碎發,倍感意外地望向他:“你可以啊,居然聽得懂方言,去過?”
“去過。”
“喜歡嗎?”
“很喜歡,你呢?”
墨鏡鏡片過濾眸光的黯淡,隱匿了微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