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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序揚演不過她,語調放軟半分:“沒兇。但這種事不能亂說。”
他這人界限感和分寸感太強,內心極度抵觸男女間的拉郎配玩笑,更別提對方是朋友的女朋友。
許顏早將假男友拋諸腦后,琢磨著對方一本正經的表情,秒配合改口風:“沒錯,這話的確不能亂說。”
眼神交接。周序揚默認和她出發點一致,如釋重負地松口氣。
盤子里的肉堆得像小山。
特木奇獨酌暢飲,哼著叫不上名的曲調。薩日蓋焦慮待產的兩只母羊,好幾晚沒闔眼,吃著吃著又惦記去羊圈看看。雅沐罕按住媽媽的手,指腹摩挲粗糙手背,“多吃點,都熬瘦了。今晚換我值班。”
“你晚上睡得像小豬。幾頭牛都拉不起來。”
“亂說,一頭牛就拉得動。”
薩日蓋刮刮女兒鼻梁,“你喲。”
雅沐罕圍抱住媽媽的腰,“又要開學了。舍不得。”
“去外面看看多好,巴圖就很喜歡城市。”
“我不喜歡。我要回草原放馬放羊。”她臉上仍有幾分稚氣,“誰說進城才有前途?我也能在草原干一番大事業!”
薩日蓋寵溺地撫著女兒的背,“想干什么?”
“沒想好。”
“慢慢想。”
母女倆旁若無人地聊,時常咯咯咯地笑。
許顏聽不懂,不由得拋去艷羨的一瞥。她和許文悅其實也稱得上親昵,會挽著手逛街、雷打不動地每天聯系,偶爾聊些觸及內心的話題。
可還有很多避之不談的部分。那是母親的心結,亦是她的如履薄冰。
她專心啃咬鮮美的肉,不敢嚼動幅度太大,生怕碰到嘴角剛起的火氣疙瘩。在這連吃好幾頓大葷,體內維生素告急,今早起床喉嚨都有些干啞。
周序揚默默坐在桌角,品著奶茶,始終望向門外的月影。某一刻沒端穩,不小心潑濺奶茶到紗布上,難以忽視的潮濕和刺痛。
突突突,摩托車的聲音由遠及近。
特木奇笑逐顏開,“喲,大晚上的,家里竟然來客人了。”
薩日蓋笑滋滋起身迎接,正好和兩位客人迎面撞上。
走在前頭的壯漢滿面春風,蒙古袍、絲巾,戴了頂小禮帽。身后婦人笑容嫣然,一身亮色,二話不說抓住薩日蓋的手,說起貼己話。
雅沐罕同步介紹:“這是我大伯和大媽。”
火苗映在毛氈上,跳躍靈動。
大伯嗓門大,每喝口酒便感嘆一次韶光易逝,轉眼又要遷回冬窩子了。大媽也是自來熟,擺出迎客的架勢,一會張羅周序揚多吃肉,一會找許顏聊聊天。
大家把酒言歡,笑談往事。
薩日蓋是家里的大姐,有兩個弟弟,出嫁前受了不少委屈。父母重男輕女,秉持殺雞儆猴的理念:弟弟們做錯事,挨打的總是她。
說到這,薩日蓋眼里噙著淚:“弟弟拽馬尾巴,驚到了馬。馬踢傷母親,結果我結結實實挨幾棍子,瘸了好幾天。弟弟不好好讀書,我學習成績好,也挨罵。”
特木奇笑呵呵打斷:“你多能干。沒你這雙勤勞能干的手,我們怎么能在城里替巴圖買樓房?剛結婚時,家里才五十多匹馬,現在都幾百只了,還是政府掛名的核心群牧戶。朝前看,好日子還在后頭。”
薩日蓋心疼地揉揉他膝蓋,“今年必須去城里給你買幾條上等棉褲。”
“城里人手藝沒你好。”
薩日蓋被哄得破涕為笑,“老眼昏花,縫不動了。”
特木奇這才松口,“行吧,改天讓巴圖寄兩條回來。我懶得去城里,人多、吵得慌、鬧心。”他端起酒杯,輕碰大伯的,“咱哥倆走一個。敬明天。”
對方聽聞舉起酒杯,捏捏大媽的手,釋懷又悵然:“我們都看以后,不看昨天。”
雅沐罕偷偷背過身,許顏瞅見她泛紅的鼻子,貼到耳邊:“怎么了?”
“想姐姐了。”
“你還有姐姐?”
“堂姐。”
許顏這才得知雅沐罕堂姐兩年前因醫療事故猝然離世。大伯夫妻倆突遭打擊,許久才緩過神,決定相互陪伴到老。
他們脆弱,生怕再有丁點失去孩子的可能。
他們也豁達,生命寶貴,活下來的人既擁有幸運,就該承受悼念的悲傷。
許顏聽著這幾段人生經歷,久久說不出話。薩日蓋開朗熱情,身上全無年幼受盡屈辱的印記。對座夫妻匆匆造訪,整晚都侃侃而談,樂觀風趣,與雅沐罕口中的失孤父母仿佛毫無關聯。
面前一張張飽經滄桑的臉,目光堅毅,連生死都能一笑置之。相較之下,她的困境和煩惱皆如此瑣碎,透滿庸人自擾的矯情。
這晚不出意外又失了眠。許顏輾轉反側半小時,在選擇吃褪黑素和起床間猶豫三秒,最后夾著電腦出了門。
篝火堆還沒完全熄滅,火花星星點點。
許顏坐在蒙古包前,跳讀完高愷樂的騷擾信息,敷衍地甩幾張照片當回復,目光落在藺颯的郵件上發愣:【你可以繼續想新選題,但也不能一直沒活干。回來后先和石溪搭檔,《老街道·老點心》下集去香港拍餅屋,缺分集導演。故事簡單,老夫妻也很愿意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