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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見他只說溫府, 也沒有提廖云裳的事情,不由深感疑惑。
不應(yīng)當啊, 任誰得知自家正妻害了自己一條腿都該翻臉, 李正有時候確實會因為感情上犯糊涂,但也不至于——
她心里揣著疑慮, 慢慢往下看去。
“自從收了你的信, 我就一直很惦念你, 卻無法回信,皆因那信不曾到我手中。”
等看到信封此處, 溫玉才看到李正關(guān)于這段時間一直沒回信的解釋,原來李正壓根就沒看到那封信,而是被廖云裳截取。
因此,廖云裳才會在她離港時對她下手, 進而激化溫府廖府之中的矛盾。
溫玉瞧見此處,只覺心中更痛——之前父兄沒出事兒的時候, 府里這些消息都瞞著她,她都不知道,直到父兄落了牢獄,她才知道那一日害她的人是廖云裳, 才知道父兄每日出門不是去找兇手,而是已經(jīng)找到兇手,正在為她討還公道。
她這不肯吃虧的脾氣,終于是將她父兄連累。
她現(xiàn)在還有什么路可以走呢?
溫玉情不自禁,又想起來白梅。
白梅,白梅...白梅的下場,其實就是她的下場。世如洪流,人如浮萍,若是溫府真的塌了,她甚至無法站住腳跟,而她的父兄,也會被流放。
擺在她面前的不過就是兩條路,一是變成今日白梅,舍棄父兄,靠別人的良善茍活,二...大概就是獻于太子。
她是二嫁女,這樣的身份就算是獻于太子,想來也做不成太子妃,按著太子這樣傲慢的性子,大概也只是被她拒絕之后心生不滿,故而來折辱她。
溫玉失神片刻后,又往下來讀這封信。
信上的李正并不知道廖云裳對他做過什么,眼下還在講述廖云裳。
“云裳并非是壞人,只是脾氣不大好,但本性非惡,這一次溫府落難后,我向她借了些銀兩來周轉(zhuǎn),她并未拒絕。”
“溫府之事我打探過,問出來些許緣由,說是一廖氏子弟彈劾溫衡兄貪污受賄,使太子動怒,徹查此案,案件正在審查中,但瞧著情況不大好。”
“朝中辦案,若無證據(jù),不會直接下到牢獄,一旦入了牢獄,挖出來的也就不只是這一個案子。”
“我擔心有可能會殃及你,你一弱女子無依無靠,太過危險,我思量許久,找出一個方法。”
溫玉瞧到這里的時候,竟有些讀不懂這封信上的話。
溫府是跟廖府爭斗,在不知道廖云裳背叛的情況下,李正竟然會冒著得罪妻族的風險來幫她?就因為他們舊時候好過一段嗎?
溫玉狐疑著往下看,就看到了答案。
在信的后半段,李正描述了對她的思念,以及對當年事情的懊悔,而隨著溫玉的家道中落,他也終于能說上一句在心里揣摩過千百遍的話來了。
“我去打些關(guān)系,托人將你納下,養(yǎng)于后宅,免你苦難。”
“我不好出面,眼下在私宅之中,你再等等我,今夜我去接你。”
寫到此處,李正似乎有些興奮,紙張上的墨都飛濺出來些許細小的圓點,李正開始描述他們以后的日子。
“昔日我們婚約斷絕,是我的過錯,我一直想彌補你。”
“雖說你沒了父兄,但你可以依靠我。”
“我不會虧待你,我定會好好對你。”
“你是罪臣之女,我雖然不能給你個名分,但我答應(yīng)你,你生下來的孩子我一定抱回本家,悉心培養(yǎng),不會亞于嫡子。”
溫玉瞧見這幾句話,疑心自己瞎了眼,瞧錯了這上的字,她翻來覆去的將這句話看了幾遍,越看越惱,越看越怒,等看到最后,竟然從其中看出幾分有趣來,抱著那張紙笑出聲來。
最開始只是很低很低的幾聲笑,笑到最后越來越高,竟笑出幾分凄厲,連眼角都笑出淚。
她仰躺在床鋪中,將那張信攤開,慢慢蓋在臉上,她的喘息將信掀開一條縫,隨后又重新蓋回來,像是一張命運的大網(wǎng),將她牢牢束縛住。
瞧瞧,她家還沒徹底落敗呢,只是散出去了一絲腐朽的氣息,就已經(jīng)有禿鷲圍來,把她當成盤中餐,試圖吃上這一口血肉,她家要是真完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上來奔著她咬一口。
她現(xiàn)在是終于明白白梅為什么被踩成那副德行,也不敢說一句了。
要吃她的哪里是一個人啊?是一群人!他們這里分一個胳膊,那里分一條腿,要把她活活吃干凈,她一個人對上一群人,又哪里有力氣反抗?
人的傲骨被砸了一次又一次,身上的心肝脾胃腎都上了稱,量一量值多少錢,任誰落到了這個境地里,都說不出來一句話。
沉沉大山傾軋而下,她抬不起一根手指,滾滾洪流從天而降,她喊不出一點聲音,她只能跪在地上,獻上她的所有,懇請旁人來手下留情。
說來說去,就是賣罷了。
但是賣也分買主,李正是買主,太子也是買主,這倆買主擺在前面,她當然知道要賣誰。
左右都是賣,為何不賣那更高的?
溫玉面無表情的從床榻上坐起來。
淚水還掛在眼角,鼻頭還泛著酸,可再看她的臉,卻瞧不見半點軟弱,只有一片冰冷。
回長安后養(yǎng)出來的這點溫軟恬靜都被她的淚水洗凈了,露出了其下尖銳的、鋒利的底色,現(xiàn)在再看溫玉,又有了當初殺/人弒夫的寒意。
她跟白梅又是完全不同的人,當她們二人一同處于家道中落、受人欺凌時,白梅選擇忍氣吞聲,假裝自己是顆雜草,不說話不吭聲不抬頭,誰踩她她都忍著,但溫玉,卻是根帶刺兒的薔薇。
你瞧著她纖細,以為她只是一朵有些姿色的花兒,但當你真的伸手去摘了,一定會被她刺傷。
別管是在東水還是在長安,她身上這股勁兒都不泄,旁人越是壓著她,她越是不服輸。她就是不服,她就是要再站起來,不管用什么方法。
溫玉起身后,在閣樓中站了一會兒,后將披風套上,慢慢繞出閣樓。
當時天色暮色四合,天邊的日頭只剩下一絲橙光墜掛樓檐,溫玉從閣樓出來,經(jīng)過花園,一路往溫府后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