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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尾, 熱夏。
午后未時,頭頂上的日頭火辣辣的曬著,樹間的知了拼盡全力的嗡震, 清河縣依舊如同蒸籠一般潮熱,但清河縣的人卻不像是之前一樣,一直縮在家門里躺著,而是饒有興致的四處來逛。
之前縣里的鋪子們都關門閉戶, 說是沒東西賣了, 但這幾日不知怎的,這些鋪子又跟商量好似得全都開了張, 什么糧油米面金釵首飾時興布料應有盡有, 引得家家戶戶都出來采買。
這人兒出來的雖然多,但是逛來逛去, 都沒舍得下手花錢買。
因為這□□商們都加價!
每逢水患, 這群商賈們都像是鉆錢眼兒里了一樣, 恨不得把價加到天上去!
一些有錢人家的公子姑娘們還舍得出來買,但大部分尋常百姓把褲兜掏爛都翻不出來多少銀錢, 只能望貨長嘆。
而就在這時,張家布坊突然宣布,以過往相同的價格出售布匹。
別人家價格都高,偏張家布坊不加價, 這就讓旁人忍不住來逛一逛,而且眼下張家布坊還推出了“買布贈米”的新活動。
雖然只有一小油布包的米, 但那也是米!所以引來不少人爭相購買。
——
“眼下是利市,張二姑娘不漲反降,是可憐這些窮苦人嗎?”
張家布坊前的街巷中,紀鴻正與張家二姑娘結伴行走, 他皮相生得好,俊美風流,一搖扇子,搞得像是云中仙鶴,從街頭走到街尾,路上不知道多少個人看他。
但張二姑娘從沒看過他。
聽見他的話,張二姑娘抬頭,遠遠看了一眼張家布坊,瞧見人群堆積,便勾了勾唇瓣,道:“商人怎么會可憐窮苦人?我只是想掙錢而已。”
張二姑娘時年十六,雖說也是富貴人家出身,但卻與祁四那種只知道吃喝玩樂沉迷愛情的姑娘不同,她肚子里有一副自己的生意經。
“我賣的是陳貨,多年積壓,早已經賣不出去了,賤賣舍不得,囤了不賣錢,就這么一日一日耗著——眼下利市,正好找個由頭賣出去。這些客人們瞧見我的貨不好,但是比別人便宜,還有點添頭,他們也需要,自然愿意花錢買。”
張二姑娘道:“賣不出去的舊貨換來一批活錢,是好事,別人瞧著是虧本了,但我覺得是掙了。”
紀鴻本來沒怎么在意這位張二姑娘,他同張二姑娘出來也只是為了給自己找下一個“祁四”,但是張二姑娘說了這么一番話之后,他便抬起頭來,第一次細細看張二姑娘。
張二姑娘生的挺拔,清瘦,神色平和堅定,看起來像是一顆頗有韌勁兒的小白楊,說話條理清晰,很有一番主意。
紀鴻下意識拿張二姑娘跟祁四對比了一下。
兩人皮相都差不多,都不是多貌美的女人,但性格卻能好好說上一說,祁四愛撒潑,黏人,性子有點潑辣,有時候很麻煩,但是很好哄,說什么都信。
張二明顯很聰明,不好哄,很多事繞不過她,但是聰明人有聰明人的好處,在某些時候,張二還可以配合他。
而且,張二家里還很有錢,如果他跟張二搭上,輾轉搭上趙家,也能再出一次海。
祁府那頭砸了一次生意之后,據說出了不少麻煩,一直沒有籌出錢來,最開始吧,紀鴻還耐著性子等了幾天,但是等來等去也沒見祁府掏出錢來。
沒有錢,紀鴻自然就不會對祁府上心,他就轉頭出來找別的姑娘搭腔。
一些有錢人家的姑娘都聽過紀鴻的名聲,基本都避開,而那些不避開的、往紀鴻身上貼的,基本也沒錢,紀鴻也不肯搭。
搭來搭去,他搭上了張二姑娘。
張家有錢,張二姑娘也有意。
張家這一代有兩個孩子,一嫡長子,一庶女,張二姑娘就是這個庶女,庶女一直都是不受寵的,但她不服氣,所以她一直借著替主母打理鋪子的機會往外面跑,接觸這些生意事兒。
一般官宦人家的姑娘才會說什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等到了平民布衣這一階層,很少將女兒養的不食人間煙火,更別提經商的人家,都會讓女兒知道一些商場上的事情。
而張二比一般的女人更聰明些,她甚至還能接手布莊的生意,賺一筆銀錢來,尋常男人都不一定有她靠譜。
但,就算是張二很聰明,也被一個庶字、一個女字壓的起不來身。她想要翻身,就只能找到貴婿,但人家貴婿也要看家世,憑什么選你?
所以張二姑娘挑來挑去,也挑中了紀鴻。
你貪我娘家有助力,我貪你夫家有鴻運,倆人都來路不正。
她回過頭,迎著紀鴻的面輕輕地笑了一下,道:“紀公子覺得,我是掙了嗎?”
紀鴻想了想,緩緩點頭,道:“我覺得是掙了。”
一批賣不出的老貨,堆在那兒就是不值錢的,而且會越堆越不值錢,趁著眼下利市,還能抬到一個能接受的價格,若是再堆下去,就真賣不上價了。
“是呀,我也這么覺得。”張二姑娘點頭,道:“世上的事兒都要有取舍,做生意最忌諱舍不得,越是舍不得越會虧本,越是舍得,才越能賺錢,所以——紀公子舍得祁四姑娘嗎?”
聽見這話,紀鴻就明白了。
張二姑娘懂紀鴻為什么找祁四,她也懂紀鴻為什么來找她,她懂,而且她接受。
紀鴻微微瞇著眼看張二。
他...第一次碰上這樣的女人。
有沖勁兒,有腦子,長的算不上是多漂亮,但是也算清秀,最重要的是,她跟紀鴻在談生意。
紀鴻有話可以直接跟她明說,不必像是忽悠祁四一樣費力。
“舍得。”他也笑起來:“生意人,舍得才能賺錢。”
兩個聰明人將話說到這個地步,基本已經互相明了,紀鴻本想帶著張二姑娘找個茶樓稍坐片刻,卻突然聽見遠處迸發出一聲嚎叫:“紀鴻——”
紀鴻同張二姑娘一起回過頭去,就瞧見祁四正從祁府的馬車窗戶中探出身子來,一臉猙獰的怒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