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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要來親自會一會這位祁府大夫人。
——
而此時的溫玉并不知道府外有人等她。
她還同祁四一起出府。
溫玉第一次覺得,祁府的路原來這么長。
從花園走出來,要先繞過假山,再踏上長廊,頭頂上的廊檐擋著日頭,微風從廊檐外吹進來,將溫玉的裙擺吹的隨風飄動,薄紗翻動間,濃烈的日頭落到她的發鬢間,將她的發鬢曬出細泠泠的潤光來。
她們走下長廊,還要繞過兩道寶瓶門,才能看見照壁。
走到照壁之外,才是祁府大門。
記憶里幾步的路,現在走起來那么長那么長,有一輩子一樣長,溫玉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云端上,上輩子的一切都在腦海之中回蕩,反復閃過。
她的步伐似乎都不太穩健,隱隱要摔倒似得,她卻渾然未覺,像是丟了魂兒一般往外走。
走了不過百步,她突然開口,聲線幽幽的和身旁的祁四說:“你們大哥是個很好的人,當初如果不是他娶了我,我說不定還在廟里當姑子呢。”
祁四撇了撇嘴,心說你還知道?但也沒瞧見你對我哥多好。
溫玉似乎沒察覺到祁四的心思,依舊一邊走一邊說:“你哥哥對你也好,偏寵你,對你二哥也好,包容你二哥,對你三哥也好,你三哥胡鬧,你大哥從不說什么,對你祖母也好,對誰都很好。”
就連對一個老管家都好,什么隱秘事兒都會告知,卻只將她當成外人,處處防備。
整個祁府人,都把她一個嫁來的女人當外人,恨不得從她身上薅走每一兩銀子,那就別怪她把祁府上下吃個干凈。
說話間,溫玉臉上露出幾分溫柔,她輕聲與身邊的祁四道:“你大哥死了,但他的好我是一直都記著的,你放心,就算你哥死了,我也永遠留在祁府,我也永遠是你的嫂嫂。”
祁四隱隱覺得溫玉今天有點奇怪。
她整個人瞧著像是一副死了夫君、失魂落魄的樣子,可是溫玉一說起話來,眼眸里好像跳躍著刺目的光,像是整個人期待著什么事兒一樣。
可當她再細細看去,卻只看見溫玉眼中一片悲意。
許是看錯了吧?
命運會給每一個人一點恰當的預告,但是大多數人都沉浸在眼前虛假的幻想,沒辦法一眼看透其下藏著的真相。
就像是祁四,她察覺到了一點,但是她沒把自己心底里那點突然竄出來的奇怪當回事。
說話間,她們二人已經走到了府門口。
官衙的人就等在門口,為首的是個捕頭,雙手環胸,不知道在門口等待了多久,面色一片平和,在捕頭身后擺著一架小推車,正是推尸板。
炎炎夏日之中,那推車板上散發出一陣陣惡臭,門口的兩個守門護衛瞧見了,都不敢直視這個推車,又趕忙挪開目光。
溫玉和祁四走得快些,兩個女人才踏出門來,門口的捕快就對著她們行禮,道:“敢問那位是祁大夫人?”
溫玉上前一步,道:“我是。”
捕快復而行禮,語氣中夾雜了幾分遺憾,道:“祁大夫人,我等在海河上打撈到了祁大人的尸體,今日特親自送來——祁大人是為公務殉職,死有重于泰山,還請夫人節哀。”
溫玉面上的凄涼更重,她顫巍巍的擦了擦面,隨后拉著祁四向前走去。
“四妹妹,你哥哥回來了。”溫玉說:“我們去看看他吧。”
祁四被溫玉一拉,整個人都被拖拽了過去,腳下都跟著踉蹌了一下。
方才跟溫玉一起從府門前出來的時候,祁四嘴里的話一句比一句好聽,她打定主意,一定要從頭到尾跟著溫玉,好好瞧一瞧溫玉被耍的笑話,但是眼見著真要走到尸體前頭來時,祁四反倒猶豫了。
她一過來,就嗅到了一股腐爛的味道。
臭中又帶著幾分酸氣,連帶著空氣中都飄散著水腥味兒,祁四一聞到這個味道就覺得頭痛惡心。
再抬頭一看——
前來送尸體的官衙之人也沒給尸體準備個什么棺材,就弄了一個小推板,一具尸體被擺放小推板上,尸身上蓋了一層白布,將下面的人尸給蓋住了,叫人瞧不清楚下面的尸身,只能看見一層人形的輪廓。
但是這也夠嚇人了呀!
祁四的腳下就像是沾上了泥水,越來越沉、越來越慢,不愿意靠近。
越是不敢靠近,她腦子里想象的就越多。
夏日燥熱,尸體在水里泡過之后,整個兒會漲大一圈,像是魚泡一樣腫起來,人稱其為[巨人觀],這種巨人觀,若是輕微程度還好,還能完整的將尸體打撈出來,若是這尸身脹到了一定程度,稍微碰觸一下,這尸體就會“砰”的一聲炸開!
那些尸水,肉塊啊,就會迸濺到人的臉上,一想到這個畫面,祁四說什么也不愿意走了,甚至還往后退了一步。
祁四這一退,正撞上祁府其余人。
祁老夫人和祁二爺也都走過來了,而在他們二人身后,跟著的是今日來做客的賓客,和祁府的一些親戚。
賓客和親戚們都在大門口處站著,沒有直接圍上來,但是此時人群都到了,眾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他們,祁老夫人、祁二爺和祁四也不得不過去。
就算是他們心知道,這上面的人一定不是祁晏游,他們也得過去看一眼,才能說不是。
但是那臭味兒熏得人兩眼發黑,祁府人都不愿意走的太近,祁老夫人佯裝心口疼,“哎呦哎呦”的往下倒,祁四跟祁二爺一起扶住祁老夫人,三個人默契的停住腳,都在后面看著。
當時溫玉走在最前頭,直奔著尸體而去,這三人在后面聚在一起,低聲說小話。
“讓溫玉自己過去瞧吧。”祁四低聲道:“瞧見不是,她自己就回來了,省的我們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