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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枝為她盤了個婦人拱月鬢,挑了一套碧藍紅錦的團刺花金夾子頭面居于右側,左側簪了團金花,一眼瞧去,像是朵堂間粉牡丹,被人精心伺候著,指甲蓋都泛著瑩潤的粉光,通身富貴氣派,好一個艷麗端莊的正頭夫人。
等到收拾妥當后,溫玉便帶著祁府大部分的私兵丫鬟出了府,浩浩蕩蕩的去抓人了。
他們祁府平日里只有三個女眷,一個年過四十的祁老夫人,一個長嫂溫玉,一個未出嫁的祁四姑娘,剩下兩個男的,祁二爺整日在外面與一群狐朋狗友喝酒,一個祁三爺跟著江湖師父練武,都抓不到人影。
現在祁四姑娘跟人跑了,一個祁老夫人只會發火跳腳罵人,再來一個哭天喊地,說沒臉活著,要去死,要下陰曹地府和自己死了的夫君磕頭。
她只會這么鬧,卻想不出來什么好法子來。
其實這個家里除了祁晏游以外,能出來解決問題的只有溫玉,眼下祁晏游一走,可不就只剩下溫玉一個了。
溫玉帶人出府的時候,祁老夫人還在碧水院前廳里摔東西。
前廳門窗大開,三個臺階上的主位上擺著太師椅與靠窗矮塌,下方是并排的幾套桌椅,左側放以屏風擋風,角落里四方冰缸。
碧水院的規格與尋春院差不多,都是前廳過一道門入花園,過一道門入回廊,回廊后接后院,此時,祁老夫人正在堂前怒罵溫玉。
“溫玉當自己了不得了!她一個十八歲的女娃娃,怎么可能知道人家紀府有多少銀兩?不過是想阻我兒的大好姻緣!”
祁家起家晚,祁老夫人早些年是著實過了一番苦日子的人——苦日子里熬出來的女人,一旦太軟弱善良,就會被人把骨頭都啃爛,所以她潑辣刁鉆,無理攪三分,全天下的人都得讓著她,給她占便宜她才高興。
占不到便宜,她扯著嗓子能連罵一個時辰不停歇,她一發火,嗓音高的能震飛外面的蟬。
“紀家那樣的富貴人家,與我家有不少生意往來,這樣的人家,怎么可能貪圖我們家銀錢?若是與我家結親,那是強強聯合,偏她一直攔著,她便是不想看我兒嫁得好!逼得我兒出逃!”
祁老夫人越說越氣,又拿起一只碧玉茶盞,砸向一旁的丫鬟,怒吼:“二爺三爺呢?怎的還沒回來!我祁府的事,竟要讓一個外來的女人來拿主意嗎?”
丫鬟匆忙跪下,瑟瑟發抖道:“回老夫人的話,二爺在與人應酬,三爺在習武,府中的人已去通稟了!”
這丫鬟話音剛落,外頭便又奔來個丫鬟,站在前廳珠簾外,與祁老夫人恭敬道:“啟稟祁老夫人,大夫人回了話,說她現下便出去找,找不到四姑娘,她便不回來?!?
聽了這丫鬟的話,祁老夫人才憤憤不平的坐下,她飲了兩口水,又不情不愿的放狠話,道:“若是我兒有什么損傷——”
她定然不會放過溫玉的!
——
祁老夫人向來不喜歡溫玉,因為溫玉不干凈。
東水這邊的人不知道溫玉過去的事兒,但祁老夫人可知道,溫玉嫁給祁晏游之前曾與旁人議親,后來婚事被退了,溫玉名聲毀了,根本就沒人要!
要不是她兒子上門求娶溫玉,溫玉就得在家里當一輩子老姑娘,所以溫玉對他們家好都是應該的,這是溫玉給祁府的補償。
溫玉名聲毀了,沒人要了,祁府來要,祁府解決了溫府的大麻煩,所以就是溫府欠了祁府的,溫府就是該給祁府錢,要是溫玉不肯幫祁府,祁晏游憑什么娶溫玉回來?當他們是什么傻子嗎?
祁老夫人午夜夢回想起來,她都替他兒子難受,她兒子那么好個人,竟然撿了個破鞋!
可偏偏溫玉沒有破鞋的自覺,她本就名聲有損,嫁過來后竟然還不肯伏低做小,仗著她自己在大官家里養大,在府內管人管的厲害,誰稍微出格,溫玉都要以“此不合禮”去罰,對她這個做婆母也是如此,她做錯了事兒,溫玉也要來說上幾句,誰家的兒媳婦做成了這般模樣?
在旁人家宅院里,那些兒媳婦在婆母面前都戰戰兢兢的,偏她仗著自己出身好,有點銀錢就了不得了!
平日里囂張跋扈就算了,現在對她的女兒也是如此狠毒,若非是她硬要攔著,四姑娘怎么會跑?
這次就算是溫玉將四姑娘找回來了,她也要罵溫玉一頓泄泄火!
——
與此同時,溫玉已經帶著人,走到了上輩子的港口附近。
清河縣在東水郡十三縣中偏中心位置,是整個東水郡內最大的海運城,后被選為郡城,老話說九河下梢清河縣,三道浮橋兩道關,清河縣內共有十七座港口,其中祁府獨占三座,紀府有五座。
當初溫玉嫁過來的時候,祁府只有一座,還因為欠債開不了港,溫玉用嫁妝還了債,又靠著父兄的扶持先經營生意,又漸漸買了第二座,第三座。
有港口,就有船只,有船只,就有生意,盛世繁華時,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船運貨而來,運貨而走,數不清的銀錢落到祁家,撐起了祁家的名頭。
有港就有錢,有錢就有港,所有東水人的共識。
因此,祁家人都認為紀家有錢——他們靠水吃水,一直認為有港口就是有錢,港口在錢就在。
但偏生,現在是水患時候。
東水通海,每年汛期時候浪潮都會吞沒船只,這個時候都會生出水匪來,藏于眾河間,有些船只躲過水患,一轉頭就被水匪搶了個精光,又因水患過大,官兵不下河,所以水匪搶了就跑,不怕被抓。
有些人運氣好,那天出河沒碰上水患也沒碰上水匪,賺了一把大的,但是運氣這回事,總有不好的時候吧?總不能回回都賺吧?
而且水匪越來越多,有些船一上去,人都被殺干凈,大陳的知府根本管不過來,朝廷都成了笑話,所以這港口日漸凋零,水患時候沒人出河。
而今年的水患格外厲害,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山州縣的橋已經被沖垮了——祁晏游就是接了搶修上游山州縣的公務才離開的,由此可見,此次災害多厲害。
但偏偏紀府想賺錢,就拼了一把,壓了一大批貨上去,結果全翻船了。紀府丟了貨不說,還死了一大批人,這些人的安葬費又是一筆,要將紀府活生生壓死。
而溫玉早在祁晏游出去處置水患的時候,就意識到了這水患的危險,所以她早早地將碼頭生意收攏,轉而去在清河縣內購置商鋪、收糧收貨,連著購了兩條街,做起了買賣生意,才保下了祁府的榮華。
這也是為什么紀鴻非抓著祁府不放的緣故,因為祁府的所有產業都是實打實的硬產,他們手中有豐厚的銀兩,不像是旁人家里,眾多資產都壓著債,難以抽動。
過去的事情在腦海里轉了一圈,溫玉撩開馬車車簾往外看。
當時已是夏日申時末,天邊彩霞繽紛,夕陽懸于遠處海線下,半邊瑟瑟半邊紅,在這寂靜的傍晚,港口附近只有幾艘孤零零的漁船在岸邊飄著,溫玉一眼就瞧見了祁四姑娘與紀鴻所在的漁船。
她看向那處方向,下頜一抬:“我們過去搜搜吧?!?
——
與此同時,漁船內。
漁船不大,內倉只有一床,前后通透,漁船簡陋,就只以草木簾子遮擋,漁船上飄著一股子腥臭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