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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二十五年,經歷了很多分別:大學畢業時與室友抱頭痛哭;分班時,也會被學生挽留……每一次都難過,卻從未像蔣珞歡描述的那樣,在深夜里輾轉難眠,盯著天花板直到晨光熹微。
“不過,話說回來,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蔣珞歡突然坐直身體,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送你來醫院的那個孩子,她挺喜歡你的。”
“說明我是個受學生喜歡的優秀班主任。”林知韞得意地揚起下巴,順手把碎發別到耳后,襯得這個動作格外孩子氣。
“老林,不是我敏感,而是,你當局者迷,我旁觀者清。”蔣珞歡說,“你那天進手術室,她害怕地哭了,這種擔心,遠遠超過了學生對老師的擔心;還有這個短信,她特意記住了我的電話,怕打擾你,給我發的,但你看看,對我這么一個陌生人,她句句斟酌,是為什么?還花心思給你找書,給你送自己做的粥……”
“可是,她之前生病,我也……”
“那不一樣,阿韞,”蔣珞歡說,“你想,學生哪有知恩圖報到這種程度的?而且,一個人的眼神騙不了人的。”她的指尖點上林知韞的心口,“這里最清楚。”
那種眼神蔣珞歡太熟悉了。像是沙漠旅人看見綠洲,明知可能是海市蜃樓,卻還是忍不住奔向它。
林知韞拍開她的手:“你不要自己談了戀愛,就看什么都是粉紅色泡泡。更不要因為你自己是彎的,就看全世界都不直。”
“你才不要自欺欺人好吧。”蔣珞歡反唇相譏。
“吃飯啦!”許意芝叫到。
飯桌上氤氳的熱氣中,許意芝又給蔣珞歡添了一勺排骨湯。她狀似不經意地開口:“歡歡現在有對象了吧?我看這戒指挺別致的。”
蔣珞歡的筷子在半空頓了頓,湯匙碰在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她下意識瞥了眼林知韞,卻見對方正埋頭喝粥,耳尖卻悄悄紅了。
“媽——”林知韞拖長聲調,“你什么時候也學會催婚這一套了?”
許意芝笑瞇瞇地給女兒夾了塊最嫩的雞腿肉:“我這哪是催婚?”她轉頭對蔣珞歡眨眨眼,“歡歡你說,人這一輩子,能遇到個知冷知熱的多不容易。”
“阿姨說得對……”蔣珞歡笑吟吟地看向林知韞,“所以老林你也抓緊找一個。”
“咳咳!”林知韞被雞湯嗆到,手忙腳亂去抽紙巾。
許意芝輕輕拍著女兒的后背,話卻是對蔣珞歡說的:“我們家呦呦啊,打小就這樣,對感情不太開竅。這么大了,也沒談過什么朋友。”
“媽!”林知韞放下了筷子。
許意芝但笑不語,只是又給兩人各盛了碗湯。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一縷陽光正好照在那鍋熱氣騰騰的菌菇雞湯上,映得滿室生輝。
林知韞的母親許意芝是那個年代的大學生,學的是國際政治學。原本是有機會當外交官的,結果大學畢業的時候,頭腦一熱,跟青山鎮上的一個青年工人林華明結了婚。
后來生下了林知韞,小鎮上的工作用不到她大學所學的專業,只能在超市、藥店打打零工。生活的磨難經常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不再是曾經百城縣的狀元,沒有了高高在上的光環。很快,林華明就跟鎮上的一個發廊妹整日廝混在一起。
那一年,林知韞五歲。
許意芝離婚了。那個年代,尤其是小鎮,離婚的人很少,因此,林知韞一家就會被鎮上的人當做茶余飯后閑話家常,每當許意芝走在街上,都會被指指點點。但是她不后悔,毅然決然地離了婚,并且為了增加收入,供林知韞上學,還盤下了個小吃車,每天凌晨四點就出門了。
但是在林知韞的記憶里,自己的媽媽和小鎮上別的媽媽不一樣。她會給自己讀書,講很多道理,會教自己學習。她能一眼指出中考模擬題里題干的不嚴謹;也能在午后的院子里,給午睡的林知韞扇扇子;甚至從小送她去上學費并不便宜的鋼琴課,風雨無阻。
“呦呦,你是媽媽唯一的月亮。”
母親對林知韞的嚴格,讓她養成了做事規矩嚴謹的性格。她不允許自己有差錯,不允許自己有離譜的想法。她活在一個“必須要成為好孩子”的套子里,多年以后,才在套子里,對“離經叛道”的生活生出一絲絲的向往。
于是,這個月亮永遠懸在既定的秩序上。鋼琴課再枯燥也要練得坐到腰疼,教師編制考試必須名列前茅,就連批改學生作文的評語都要力臻完美。
那些曾經藏在青春期日記本里的、關于流浪或冒險的幻想,早被規訓成教案里工整的楷體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