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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宮墻走了許久,一天之內換了三個皇帝,闔宮上下亂糟糟一片,仿佛遭人洗劫一般,偶爾還能聽見微弱的哭泣聲。
積雪落在宮墻屋檐,雀鳥飛停覓食,驚落細雪層層。
外面亂得厲害,謝鳴旌一路上卻在跟池舟絮絮叨叨,說這些日子多么想他,說回來的路上經過鄉鎮,正遇見當地農戶舉辦婚禮,吹吹打打好不熱鬧,想再成一次親……
說來說去,無法在說,他愛他愛得要死,一輩子也離不開他。
誰都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光線落上積雪,又被映到朱紅的墻壁上,經過某處宮殿的時候,二人同時停下腳步。
池舟終于受不了謝鳴旌那些翻來覆去不著調的瞎話,輕聲截斷了他:“我報了仇。”
他在說自己殺了人,謝鳴旌卻只道:“怪我回來遲了。”
他接的太自然太坦蕩,就好像但凡他早回來一日,便一定不會讓池舟雙手沾上鮮血。
池舟瞬間噎住。
他喉結輕動,抬眸望向謝鳴旌,再次重復:“我殺了你爹。”
謝鳴旌心臟跳得砰砰作響,面上還是一副平靜淡然的樣子:“嗯,我會將他的惡行昭告天下,讓他遺臭萬年,再替爹和哥哥建廟立碑。”
稱呼改得這么自然,仿佛已經在心里叫了許多遍。
“……”池舟無言片刻,還是沒忍住:“謝鳴旌,我殺了你爹,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不知道。”謝鳴旌搖頭,“我只知道我是你養的。”
年輕的將軍、未來的帝王此時站在池舟面前,頭顱低垂,銳利漂亮的鳳眸微抬,風餐露宿的疲憊和緊張害怕的惶恐全透過一雙眼睛表現了出來。
他就那樣看著池舟,好像受到了不實的指摘,委屈得厲害,卻又不敢反駁,只能小聲又執拗地說:“池舟,我是你養大的。”
——你不能不要我。
這是很漫長很漫長的一天,雪停后陽光照進宮闈,金頂明亮刺眼。
池舟很久沒說話,最后抬頭,看向身前的宮殿。
慎德殿。
他望著那一片掛滿了雪花的桃樹林,似是隨口一提:“你偷了我的樹苗。”
謝鳴旌緊緊盯著他,亦步亦趨地跟著池舟找到院中格外低矮的四棵桃樹苗。
池舟蹲下去,撥弄樹苗上落的一層新雪:“謝啾啾,池桐說你是我的小狗。”
謝鳴旌這時候倒乖覺,難得沒跟池桐爭寵,而是自然而然地點頭:“是的,我是。”
池舟差點想笑,一時起了玩心,喚道:“嘬。”
謝鳴旌穿著一身鎧甲,長發束起,一身金戈鐵馬的殺伐氣,高大身軀蹲在池舟身邊,活像一只大型猛獸,卻還要裝出一副小奶狗的無助可憐樣:“汪嗚~”
叫完甚至腦袋蹭著人脖子拱了兩下。
池舟:“……”
池舟真遺憾這個時代沒有照相機。
他幽幽嘆了口氣,站起來:“算了。”
池舟:“既然你是我養的,那你欠我一條命,我拿了你爹一條命,兩清了。”
“不可以。”謝鳴旌下意識拒絕,去抓他的手,“不能兩清。”
一直以來擔心的事好像要發生,謝鳴旌害怕池舟了無牽掛這就要離開,眸中閃過絲暗色,一時間心緒萬千,全是無法被攤在日光下的陰暗念想。
可下一瞬,身前一暖,池舟像是沒骨頭一般靠在他懷里,輕聲道:“但是你偷了我的樹苗,得還我。”
謝鳴旌微怔,腦子里的想法尚未完全消散,就已經本能地抱住了他。
池舟:“明年夏天,我想吃你親手種的桃。”
謝鳴旌的機警敏捷這時候全沒了,他呆呆地看著那四株不到他膝蓋高的樹苗:“種不出來怎么辦?”
池舟:“那就翻倍,到你能種出來為止。”
他語氣太過輕松,以至于謝鳴旌竟從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里看見許多年后的斜陽光照,桃李結香。
謝鳴旌心如擂鼓,終于反應過來,心里有了猜測,卻還是試探著得寸進尺:“一直種不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