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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鳴旌回到寧平侯府的時候, 池桐正準備出門。瞧見他回來,三小姐眼尾一挑, 似笑非笑道:“喲, 怎么自己回來了?我還以為得讓我哥去接你呢。”
謝鳴旌問她:“你哥呢?”
“不知道,跟我哪個小嫂子游山玩水去了吧。”池桐笑道。
侯府門前大樹一陣嘩啦啦聲響,池三小姐抽空瞟了一眼, 望見茂密樹葉間似有烏鴉驚惶撲騰的身影。
她笑意愈深,不再看謝鳴旌越發沉重的臉色,錯身從他身邊經過,空氣里還飄蕩著一股檀香。
也不知道是不是剛從佛堂出來。
更不知道那些清心平和的經文究竟念去了哪里。
謝鳴旌閉了閉眼,就那么站在侯府門前順氣。
周遭門房小廝大氣不敢喘,好半天才終于盼著這祖宗挪了地兒。
繞過抄手回廊,謝鳴旌停在了一處池塘邊。
池面搭了曲折環繞的紅木棧橋,橋上坐著涼亭,四四方方,圈著圍欄。有人在亭內,人頭攢動,或坐或躺,或垂釣或下棋,一個個好不自在。
池塘邊有隨侍的下人,也有混進下人堆里的影衛,瞧見他來,本就慌得要死,又見謝鳴旌站在岸邊不走了,一個個望天望地望池水,恨不得變成塘里的小魚,也省得面對接下來的修羅場。
起了一陣風,天氣逐漸轉涼,謝鳴旌在岸邊站了許久,直到亭子里眾人都察覺出不對看了過來,他才像是剛反應過來一般,唇角輕扯了扯,發出一聲呵笑,而后邁步踏上廊橋。
暮夏的暑氣早消散在幾場秋雨中,塘里枯荷尚未清理,高低層疊的黃綠色葉片襯著鮮妍明媚的少年們,好似一場又一場開得極艷的花事。
亭內漸漸有人敏銳地察覺出異樣,調笑的神情在看見紅橋那端緩步走來的青年時僵在臉上。
天色不太好,陰沉沉的壓著層云,灰蒙蒙的天色里,亭中偏有人穿得艷極。
一身緋色的長袍曳地,慵懶無辜般躺在長椅上,腰間環佩在空中晃蕩,金絲滾邊的衣擺輕掃著地面浮灰。
有人蹲在他身側,手中捧著只精美絕倫的玉盤,時令水果剝了皮切了塊,擺成花朵的形狀,再用銀質小叉慢條斯理地從花心取料,動作慢極,悠悠蕩蕩、婉婉轉轉,像極了某些不可言說的隱喻,偏要在初秋的涼日里,做一場春朝的花事。
池舟躺在長椅上,似是飲了酒,眼尾飛上一絲緋紅,挑著眼皮掃了一眼笑著喂食的少年,唇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唇瓣輕啟,就要接過那塊暗示意味極重的甜桃。
謝鳴旌閉了閉眼,實在是忍不下去,出聲打斷這場香艷情-事:“侯爺。”
亭中寂靜一瞬,半跪在地上的少年幾乎渾身一僵,果盤在手中抖了抖,一朵桃花散了形,頓不復美感。
他抬起頭怯生生地看了眼謝鳴旌,像只受了驚的小鹿般連忙垂下眼睫,下意識向池舟身邊又靠了靠,宛如一叢附骨而生的菟絲花,卻還不忘將手中叉起一塊桃肉貼近池舟嘴唇。
池舟皺了皺眉,似是被打擾了雅興,唇瓣不悅地抿起,避開了投食的同一時間攬過少年肩膀輕拍了拍以作安撫,然后才坐起身看向來人,眼神嫌惡得似在看路邊一條凍死發臭了的狗。
謝鳴旌單手背在身后輕握了握,縱是知道這都是裝的,也委實接受不了池舟這樣看他。
他閉了下眼睛,胸膛緩慢地起伏了下,壓住不停肆虐翻涌的情緒,維持著平穩的語調道:“要下雨了,侯爺還是先回院子的好。”
池舟眉心輕蹙,張嘴卻道:“鬼混回來了?”
明熙侍奉在一旁,聽見這話心都涼了一半,很想問自己少爺這些日子究竟是中了什么邪,自己放浪就算了,把六殿下氣回“娘家”,不想著上門接人回來,一見面就說這鬼話……
這可真是……
明熙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吊著眼睛偷瞄謝鳴旌,腦瓜子里尋思著一會萬一殿下要揍侯爺,自己到底是攔還是不攔。
天色陰沉沉的,西方濃云翻滾,將要醞釀一場暴雨,身形如松的少年站在亭子里,竟是艷麗花叢中最挺拔的一個。
謝鳴旌手在身側緊握了握,松開時不自覺舒了一口氣,眉眼溫順,語氣和緩,十足的委曲求全姿態:“侯爺,跟我回去吧。”
池舟秉持著做戲做全套的理念,還想再陰陽怪氣地刺兩句,結果嘴還沒張,之前想要喂他吃桃的小廝見二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心思一動,嬌滴滴地往池舟身上一趴,做出副被嚇到的模樣,聲音柔軟如三月春草:“侯爺……”
池舟渾身一個激靈,幾乎立時彈跳起來,對方一個沒趴穩,摔在欄桿上。
池小侯爺視線沒個落點,匆匆掃了眼欄桿,趕緊去瞧謝鳴旌,后者卻似已忍到極點再看不下去,狠狠瞪了池舟一眼,轉身就走,行動間步履帶風,快得叫人追不上。
池舟下意識朝前追了一步又停下來,踟躕兩秒,人還在亭子里,心已經跟著漸起的西風吹到了謝鳴旌身邊。
他舔了下唇,環視一圈亭子里被攪了興致的眾人,做出副不耐煩又實在沒辦法的樣子道:“我先回去看他要做什么,明熙,送公子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