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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連該叫眼前人什么都不清楚了。
以往見面多是在朝堂上,說不上劍拔弩張,卻也并不和睦。如今那些刺沒有了,卻也沒什么好說的,多沒意思。
該說什么?該說我還是放不下,死去的人在心里橫著,幾乎要成了心魔,于是午夜夢回時候一遍遍回憶盤點,希望找出自己半點錯處,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這份痛楚。
還是說謝謝你留下我,幸不辱命。
得了吧,他又不是陳瑜,與眼前的人多少還是少了這幾分親近。
于是最后只能干巴巴的擠出一句“我以前不喜歡下棋。”
樓霜醉把杯子放熱水里浸過一遍,現在玉石的表面都還帶著灼手的熱度,他把杯子推到羋聞書的眼前,眨了眨眼,眼眸里就氤氳開一層笑“后來呢?”
羋聞書以往不喜歡他笑,不為什么,因為太假,明明也是滿身尖刺與陰郁,不信任與兇狠都刻進了骨子里,所以笑意總是浮于表面的一層,一晃就散了。說到底只是為了走的更順當,于是演出一副溫柔表象。
但現在也沒有空去計較這些了,可能是開了一個頭,后面的就好說下去了,羋聞書頓了頓,很快接上了話。
“那時候覺得大家下棋都只是為了做戲,演一個高深莫測,演一個技藝高超,可惜后來連做戲的機會都沒有了,畢竟太監不配有這些愛好。”
他塞了一塊自己帶來的糕點進嘴里,囫圇嚼了兩口,心里混亂的想著這個款選錯了,太膩,于是又順勢接過杯子用茶水送下去。
但話不能沒頭沒尾說到一半,于是喝過了茶水,話又接了下去“說起來也好笑,怕皇嗣血脈不純要太監伺候的是他們,瞧不起太監的也是他們,自己的律法造就的殘缺,倒是成了太監的不是了。”
這話太尖銳,像是在訴說世道欺軟怕硬的通病。
在沉默片刻了之后,羋聞書又沒頭沒尾的說了一句“其實我是愿意做太監的,為了保護晏寒。”
這是很多人都不知曉的,羋聞書在成為太監前就跟晏寒認識,那時候晏寒還不叫晏寒,他叫羽墨,是羋聞書的書童。
后來羋家被冤下獄,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一間牢房里只關了他們兩個孩子。
那段時間太長,太長,只記得望不到邊際的黑暗,夜晚把人咬醒的蟲子和老鼠,還有難吃的飯,抽疼的肚子以及寒冷。
是晏寒把他護在懷里,不要他死在那里,所以后來等宮里人終于想起來還有一個他,來問的時候,他攔下了晏寒要替代身份去做太監的手,主動站了起來。
那一刀不疼,至少沒有被老鼠咬的疼,也沒有高燒不退,陷在黑暗里差點醒不過來那么疼。
而后來他在宮里站穩,就第一時間想辦法把晏寒換了出去,隱姓埋名送出京城,還在江南買了房子,要他好好的活著。
但晏寒沒有,他半路就甩掉了看著他的人,再見面的時候就已經是叛軍首領了。
“他為了我殺進京城,也是為了我留在京城,最后稀里糊涂的就死在了戰場上……”羋聞書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不敢用力,他甚至不敢再繼續說下去,因為他怕他再說一個字,眼淚就會忍不住掉下來。
“明明我們約好了,今年冬天埋在樹下的酒就能喝了,到時候我去燉一鍋他最喜歡的肉湯,跟他分了那壺酒……”但那壺酒終究還是沒有被挖出來,它埋在了樹下,再也不會有人想起。
水滴落在茶杯里,茶水就咸了,是苦澀的“明明我比他年齡大,也說好了從此以后我來護著他……我后來找到了他死去的那口鍋,頭被妖怪們掛在一旁做戰利品,身子被煮化了,連骨頭都找不到。”
他當時趴在鍋邊吐,但好幾天吃不下什么東西了,所以吐不出來,只能干嘔,從此再也見不了燉湯與葷腥。
羋聞書幾乎在那里暈過去,最后還是從前與他關系并不好的陳瑜,耐心的一點點收斂了晏寒的東西,又在昏迷之中給他灌了水喂了食物,最后帶著他回到了京城。
“但我放不下,所以我在病好之后就去求了仙師,又去爬了云階,我想,總得做點什么……”
樓霜醉看著羋聞書,那張精致的臉被這幾年的痛苦折磨的滄桑了許多,但由于修了仙,雖然還沒有筑基,但終歸是看不見了明顯的歲月痕跡,只是臉色格外的蒼白。
他慢慢的收拾好了一桌子的棋子,把黑子放到了羋聞書的手下。
——并非不想安慰,只是這樣的苦痛,往往只有自己明白其中的難過,外人說要理解,語言出口也多半干澀。
再多的話也是失色的,再多的安慰也不過隔靴搔癢。
難以排解,難以釋懷,難以放下。
此后只要活著一天,只要想起一點,就是再受一遍剖心的酷刑。
“我們下五子棋吧,其實很多時候下棋都是在打發時間,要作秀也應該是像我這樣的。”樓霜醉溫聲說著話,把白棋的第一子下在了偏僻的角落里,沒有去占中間的那個位置。
羋聞書似乎也不想讓人多看見他這副狼狽的模樣,剛剛只是一時忍不住,所以樓霜醉這樣說了,他也就順勢用袖子遮掩,拿手帕擦干凈了臉頰上的淚痕。
他拾起黑子,接上了樓霜醉的棋。
他們都是擅于計算思考的人,一人落一子,下棋的速度還算是快的,最后樓霜醉還當真用開局落下的那個偏僻的棋子連成了一條隱蔽的線,贏了這盤棋局。
“看見了嗎?這才是作秀,后手越多越好,萬一有哪一顆,最后就能讓你贏了呢?”劍峰首徒彎眸微笑,意有所指。
他把一塊令牌放在桌子上,是情報屋的牌子,相柳的情報屋開的到處都是,仙界也有“你可以去看一看,去試一試,我們劍峰有一位好的峰主、好的師傅,我下凡的時候你多看顧一下他和內門的兩個小家伙,他們會成為你的后盾的。”
作者有話說:
歷劫是病弱軍師的亂世棋局。
第59章
下凡歷劫本不是大事, 畢竟上了金丹之后每突破一個大等級就得下去一次,但第一次歷劫還是會讓人挺擔心的,因此在下凡的前兩天, 連朝溪抽空回來了一趟。
在戰場上待了三年, 身上難免有些散不干凈的血腥氣, 這讓連朝溪看上去更危險了,抬眸之間仿若崖間急促的瀑布, 撞擊著凌汛的巖石, 發出如雷鳴的聲響。
這樣的感覺也讓樓霜醉更心動。
他本來就有戀痛的毛病,再加上知道連朝溪不會傷到自己,就越發——
樓霜醉捂臉藏住了自己大逆不道的心思, 但看著連朝溪的眼神還是忍不住帶上幾分熱度。
連朝溪沒察覺到樓霜醉的心思,只是被這樣的眼神看的一陣耳熱,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怎么這樣看我?”
“師尊這身衣服好看”樓霜醉當然不敢告訴連朝溪自己在想什么,于是只能上前一步牽住男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