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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周家明沒覺得太累,反而覺得這種日子充實而有盼頭。他已經考取了職業醫師資格證,等他在康華實習結束后,再通過留用考核,很有可能得以直接進入聘用程序。帶教醫師見他表現優異,待他也不錯,經常派他做一些事情,讓他得以在各個科室奔走。
事情發生在1990年春,周家明這段時間經常在太平間協助整理病逝患者的遺容和信息時,漸漸地,他發現了不對勁。
經過他兩個月左右的觀察,基本確定了康華在利用尸體向對岸走私違禁物品。
他們首先會廣泛收來無人認領的尸體,把違禁品塞入尸體中,給尸體捏造一個大陸的籍貫,再派一人偽裝成尸體家屬,以患者生前要求要葬在家鄉為由,把尸體運往對岸。
盡管這是一個漏洞百出的方案,但上面的人總有各種辦法把尸體運入境內。
康華是黎家手下的產業,再具體一點,這是黎貿生一手創辦的產業,晚年時他想起子孫繞膝的歡樂了,才把康華贈與黎家耀,試圖求和。父子二人原本涇渭分明的關系才在那時得以緩和。
但那個時候,康華還完全在黎貿生的手下。
周家明發現后,先是密而不發,暗中收集相關的證據,準備向警方檢舉這個走私的陰謀。
但在他四月底左右,他的行為被一直與他交好的劉醫生發現端倪,逼問他在做什么。周家明一時慌張,又過于信任劉醫生,就把自己發現的事情告訴了他。
隨后,劉醫生直接向康華的院長、黎貿生的親信舉報周家明,周家明于五月中在街上突遇車禍,當初身亡,儲藏在周家明住處的證據消失不見。
周家明案的卷宗被當時與黎貿生勾結的李榮升封存,原始資料被銷毀。
隨后,劉醫生受到重用,兩年后,從康華辭職,任一位富翁的私人醫生。李榮升也受到黎貿生重賞,但他立場不定,幾年后,又與邱仲庭私交甚密,在二人之間當著墻頭草。
周家明把這些事都告訴了陳嘉銘,因而在發現周家明的死因另有隱情后,陳嘉銘幾乎是立馬猜到了始作俑者。
此后七年,他都在為殺死黎貿生而蟄伏。
1998年四月一日晚,他支走了所有人,包括黎承璽,獨自坐在黎貿生的病床前。
那個叱咤寧港半個多世紀的人已經進入了垂垂暮年,將行就木。他形容枯槁地躺在病床上,身旁的儀器通過一條條管子維持著他的生命體征,在靜謐的病房里滴滴作響。
黎家和黎貿生的親信對外從來沒有透露過黎貿生早已重病的事實,他還有很多身后事要交代,目前的局勢,只能由一個健康的黎貿生來支撐。
陳嘉銘有點恍惚,病得這樣重的一個老人,日薄西山了,說話苦難,連呼吸都要依賴機器,是怎么在這半年來一直給陳嘉銘下絆子的。
他形如鬼魅地立在黎貿生的床頭,輕聲開口:“你還記得我嗎?”
黎貿生艱難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珠渾濁,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他瞪著陳嘉銘看了一會,迷茫地搖搖頭。
陳嘉銘從口袋里抽出一支剛才順手抓來的空注射器,一邊緩慢地吸進空氣,一邊慢悠悠地告知他:“我是周家明的朋友。你還記得周家明嗎?七年前,因為他發現康華用尸體走私的事情,你為了滅口制造了一場車禍,害得他當場身亡。”
黎貿生仍是眼珠一轉不轉地盯著他,似乎是他這輩子殺過的人太多,他回想了很久,才想起七年前,似乎是有這么一個年輕人是他殺死的。
他頸椎僵硬,費了很大力氣才轉動頭顱,他搖了搖頭,嘴唇微弱地翕動著,從喉嚨里擠出幾個模糊不清的音節。
陳嘉銘垂下頭去聽,只聽見他斷斷續續地說:“不、是……是我,是、邱、邱……”
陳嘉銘在那瞬間愣了一下,突然,被打發出去的拿東西的黎承璽恰好回來了,在走廊里輕聲喊他的名字。陳嘉銘沒有多想,暫時擱下了手中的注射器,轉身走出病房,掩上門,和黎承璽交談了幾句,說自己口渴,讓他去找找有沒有干凈的一次性杯子。
黎承璽走后,陳嘉銘再次推開病房的門,準備速戰速決。但當他一進入病房,看到的只有掉落在地板的注射器,里面的空氣已經被推凈,黎貿生躺在床上,瞪大瞳孔,奄奄一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病房的窗戶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拉開,雪白的紗簾在夜空中被風吹起,陳嘉銘立刻明了。
檢測儀上的數字迅速向下掉,眼看就要觸發警報,陳嘉銘知道一旦有人被引來,自己肯定擺脫不了殺死黎貿生的嫌疑,畢竟注射器上還有他的指紋。
他沒有猶豫,當即刷一聲拉開窗簾,翻出窗外,踩著水管下滑,腳觸碰到地面的一剎那,他的余光瞥見不遠處的燈光下站立著一個極其熟悉的、清瘦的背影,他再定目望去,那個身影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