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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陳嘉銘的臉被圍巾烘得有些燙,扯松了點,說話時嗓子有些干啞,“走吧。”
兩人登上輪船,靠在墨綠色的欄桿上。清晨濕氣重,氣溫低,海風最冷,陳嘉銘站了一會,手腳都冰冷,他把發(fā)僵的手揣進大衣口袋,嘴埋在圍巾里,露出兩只眼睛,他看不了海面,只能遠眺那些山和樓重疊在一起,但聽著嘩啦嘩啦的海浪聲,肺里還是會有窒息的錯覺。
明明怕海,還是答應黎承璽坐了輪船,站在這里,幾近自虐地承受肺被海水灌注的隱痛,陳嘉銘突然迷茫一瞬,為什么呢,是因為黎承璽問他好不好的時候,那雙眼睛泛著光,里面還映出小小的自己嗎。
陳嘉銘腦海中不可控地浮現(xiàn)邱仲庭說的話,渾身打一個冷戰(zhàn)。
黎承璽湊近他,把自己的手伸進陳嘉銘大衣兜里,抓住他的手,兩個人迎面吹著海風,發(fā)絲凌亂,一切可言說的,不可言說的,出口了的,尚未出口的,都在海風中渺小成半縷霧氣,或一粒海鹽了。
“要說點什么嗎?”陳嘉銘的口鼻埋在圍巾里,一說話,水汽就凝結在羊毛上,再一說話,那些小水珠就沾上人中和嘴唇,濕濕漉漉的,像魚在水里用鰓呼吸。
“說什么?”站在岬港的海霧里,黎承璽的腦子也被無邊朦朧罩住,漲得厲害,他幾乎是本能地說“我中意你啰?!?
“你說過很多遍?!?
“你沒有給過我回應,我以為你不知道,所以要重復說?!崩璩协t伸手把他的圍巾整好,“我中意你,你是知道的吧?”
人站在海上會冷,站在火旁會燙,站在有意的人身邊會感覺到自己被愛,黎承璽的感情從一開始就是明晃晃的,陳嘉銘也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
站在黎承璽身邊,他全身上下都被炙烤。
“我知道?!标惣毋懷凵耖W避,盯著木質座椅上的銅制煙灰缸,有點想抽煙。他分神去惦念那點尼古丁。
“我自從見到你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你了,我當時以為只是因為你長得漂亮,自己見色起意。但和你相處久了,每天早上穿你搭好的衣服,吃你做的早餐,中午因為你要送便當?shù)焦荆視崆耙粋€小時開始有好心情,傍晚你接我回家,一起回去吃熱騰騰的晚餐,工作到凌晨,上床前永遠能看到一杯熱好的牛奶。我在國外上學好多年,已經(jīng)忘記了家是什么樣的,但你來到我身邊這兩個月,我好像又有了自己的家,和我在異國他鄉(xiāng)的無數(shù)個日夜里幻想的一樣溫馨。如此日復一日,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喜歡你喜歡得無可救藥了?!崩璩协t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的咸和濕進入他的肺,“今年七月寧港回歸,同年我父親病逝,我回國繼承恒華,十月初金融危機加劇,再然后,我就遇到你了。”
陳嘉銘沒說話,他的心湖漾起一塊漣漪,細究而去,不是感動,而是悲憫,和不徹底的懺悔。
“我之前看小說,里面寫‘這座城市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誰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都市傾覆了?!鞘裁次业囊?,什么是我的果?我也想或許因為要成全我,寧港才回歸,父親才病逝,金融危機才重擊寧港和恒華。”黎承璽做足了鋪墊,才進行再一次的表白,“我一直覺得我們的見面,是命里注定有的,上帝垂憐我,才把你送到我身邊,你也可憐可憐我,給我一點點答應?!?
“我不記得你說話有那么文藝。”陳嘉銘沒太聽懂他的獨白,但那種愛意烤得他身體很熱,他就知道黎承璽又在告白,并且嘗試向他索取一些感情上的回饋。
“人都是這樣,在中意的人面前,總會語無倫次。”黎承璽故作輕松地一笑,“怎么樣啦,陳生,給個答復。”
陳嘉銘轉身,倚在輪船的欄桿上,風攜著海水的咸撩起他的頭發(fā),岬港無法克制地滋生迷蒙的曖昧,輪船像隱秘情愫的搖籃。陳嘉銘無言凝視前方,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銀耳環(huán),心里隱秘的傷口被揭開一角,牽扯著神經(jīng)的痛刻苦銘心,提醒陳嘉銘不要溫和地走進那片海霧。
你不該愛黎承璽,這是對你曾愛之人的背叛。
陳嘉銘闔上眼睛。
你怎么能去騙一個,那么愛你的人?
如果一段愛的出發(fā)是欺騙,那深陷其中的二人在真相大白后,會是何等痛苦?
再睜開眼睛,陳嘉銘說:“黎生若是和人戀愛,會是全港的最佳情人?!?
黎承璽一愣:“怎么說?”
“你的愛很赤誠,很熱烈,又很天真,愛人的話你不嗇于說出,一次次堅定而誠懇地說愛,被你愛著的人會時時刻刻沉浸在幸福中,被你厚實的愛意像毛衣一樣包圍?!标惣毋戄p輕一笑,“當然了,你還很浪漫,很有錢,長得也很帥,海璇最炙手可熱的鉆石王老五?!?
他終于在這個早晨第一次抬眼看黎承璽,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他側面照來,把他的眼睛映成淺淺的琥珀色,他的眉尾向下低垂著,眼里是一滴蜜一樣的悲哀,痣像將滴未滴的淚,黎承璽想到基督教堂里圣母垂淚的壁畫,也似如此,破碎的金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