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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晏山上的私人療養院到最近的南岬碼頭,這條路陳嘉銘記了無數遍,幾乎要成為他大腦褶皺中的一條。
寧港就是這樣,山夾著海,海裹著山,說不清幾疊幾落,咸濕的水被空氣裹挾著鉆入鼻腔,山路蛇一般蜿蜒,浸入海中消失,也許會成為蛟,也許死了。
吉普車在山腳碼頭急剎,陳嘉銘開門下車,右手插在兜里,揣著一把格洛克19,袖珍型,隱蔽攜帶,居家旅游必用良品,很受陳嘉銘青睞,另一邊衣兜是假造的派司證,半盒煙,打火機,一串鑰匙,還有早上開汽水的時候隨手揣兜里的瓶起子,叮鈴哐啷地碰在一起。
他慢條斯理在夜色中向停靠的輪船走去,心中默數。
……三,二……
一。
“阿銘!”
那人從背后將陳嘉銘擁攬進懷中,抱得很緊很緊,頭埋在他頸間,很數個夜晚一樣,心與心的頻率在兩個胸膛間交換,但沒有了濡濕的潮意。
陳嘉銘看著那雙塞滿惶恐、不解、懇求的眸子,想他這位傻傻的情人居然能對他露出除了愛意和依戀以外的神色。
黎承璽,黎貿生的嫡孫子,陳嘉銘跟他有過一段時間的partner關系,現在陳嘉銘是殺了他爺爺的兇手。
血色盡失的嘴唇在陳嘉銘耳畔抽動,發出的卻只有缺氧時急促喘氣的嗬嗬聲,像破爛的風箱。
他想說,你是不是被逼的,誰逼迫你了,說出來,我解決掉。
說,是不是另有隱情,無論是什么,你說出來,我都相信你。
或者,問一句,為什么要騙我。
但是這些話他都說不出。
良久。在夜的海風中,他緩緩松開一只手,握住陳嘉銘泛涼的手腕,手探著手的溫度。
他最終只很低說:“凍唔凍,點著咁少。”
陳嘉銘沉默著回抱他,手按在他頭上,似是撫慰。
一對碼頭上別離的眷侶。
下一秒,袖珍手槍從陳嘉銘袖口中滑出,他左手順勢卡住黎承璽的脖子,右手持槍抵著他的太陽穴,食指扣著扳機,卡在射擊的臨界點上。
“阿銘……”
黎承璽想,習慣是一個很要命的東西,就算陳嘉銘拿槍頂著他要殺他,他還是下意識想親親對方的面頰。
“別動。”
陳嘉銘行云流水地翻身越到黎承璽背后,猛地膝擊他后膝,將他壓到制服在地,槍口嚴陣以待。
“把槍放下。”他劫持了黎承璽。
咁,好野。黎承璽不合時宜地想。
陳嘉銘環視眾敵,兩方僵持,他拽起黎承璽,挾持著他步步后退,隱入人群,在夜色的掩護下登船,離港,直到輪船嗚鳴著離開南岬碼頭。
甲板上僅有他二人,槍抵在黎承璽的后心,遠遠看去像陳嘉銘從背后擁著他。
“銘仔,我有話同你講。”黎承璽的聲音在夜風中有些發顫。
陳嘉銘好像發出了一聲鼻音作回應,又好像什么也沒有,海浪聲太大了。
“我都知道了。七年前那場沉船的事故是我爺爺安排的,目的是要置你于死地。”黎承璽知道陳嘉銘不會承認也不會反駁,他用陳述的語氣繼續說,“但你九死一生活了下來,并且通過某種途徑找到陳崇禮,對外宣稱是他的小兒子,但其實陳崇禮的小兒子早就夭折了。港大學士證也是陳崇禮為你假作的,你根本沒有在寧港讀書,七年來你都一直在岬南市,去年10月才回港。”
陳嘉銘不置可否。
“而我爺爺要殺你是因為……”
“好了,”陳嘉銘出聲打斷,平靜的面容有一絲不易覺察的裂痕,“別說了。”
“嘉銘,”黎承璽苦笑,語氣有些冷冷,“名字是假的,年齡是假的,身份是假的,那愛呢?”
陳嘉銘的臉隱在黑暗中,極明亮和極昏暗,都使他面目全非,臉是黑洞洞的,陌生的,硬生生撕去了一層身為陳嘉銘的皮。黎承璽內心油然地生出恐懼,他又看不清陳嘉銘的臉了,一同那雙曾含著他的眼。
陳嘉銘無言地站立在那里,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愛也是假的嗎?”
黎承璽把身子貼近他,想在微弱的月光下看他的眸子,看明白里面是否還映著自己癡癡的臉,一如很多個春和景明的日子。
“是精心算計出來騙我的嗎?愛也是可以演出來的嗎?”黎承璽拇指抵著手上的對戒,那是他親自跑了全港所有珠寶行才挑出來的一對,他原本猜想陳嘉銘會喜歡,會樂意一直戴在手上的,“那你和我接吻的時候,會覺得很惡心嗎?還是看我情迷意亂,你欣慰我輕易就能中你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