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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文遠握著殘留的玻璃長柄,猛地揪起對方的領口,尖銳的邊緣抵入喉管:“再讓我聽見,我殺了你。”
他的臉,在粉紫色的霓虹燈里與惡徒無異。
*
阮文遠在新加坡國立大學遇到一個中國人。
新加坡國立大學是新加坡,乃至全亞洲最好的學校。哪怕在這個國家,也要各個中學的佼佼者才有機會踏入殿堂。阮文遠想要上學,卻從來沒有上過學,外籍小孩只能自費就讀學費高昂的民辦學校,
當他有了一些錢,他在馬來西亞給自己報了一所中文學校,價格比新加坡便宜,但沒有升學機會。
后來,他在網上看到一個叫siti的馬來西亞學生在招募服裝模特,要求身高一米九以上,身材勻稱協調,肌肉結實飽滿,阮文遠報名面試,當天就收到了一張新加坡國立大學的訪客校園卡。
說回最初,阮文遠在新加坡國立大學遇到一個中國人。
阮文遠只要有時間,就會出現在新加坡國立大學。這時他也到了參加a-level 考試上大學的年紀,走在校園里,他和其他大學生沒有任何區別。有人搭訕,就自稱歐洲交換生orca,恐怕一多說,人們就知他沒讀過書。就像過新柔海關他永遠閉口不語,佯裝聽不懂馬來語也聽不懂中文。
就是這樣的阮文遠,會碰到一個干干凈凈的中國人。
中國人說:“我是魚渺,秋刀魚的魚,渺小的渺。”
阮文遠說:“orca。”
中國人說:“沒有中文名?”
阮文遠說:“沒有。”
中國人說:“反正以后,我要叫你小島!我之前去做心理咨詢,醫生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屬于自己的小島。是啊,小島小島,四面不與任何陸地接壤,多好。多希望有一天,我能擁有自己的小島。”
一句話都聽不懂。
阮文遠想。竟然中國人說話,是叫人每個字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又完全聽不懂他想表達什么。后來他才知道了,這種話中有話,在中文語境叫“隱喻”。
現在他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一無所知的蠢貨,他說:“你要買一座島,那很貴。”
中國人笑了笑,笑著說:“我會有的!”
*
“留學生?真的假的!”阿輝一聽樂了,“阮哥你在nus遇到一個中國留學生?她追你?”
“嗯。”
阿輝仔細尋思,心說憑阿遠的模樣倒也不奇怪。端起啤酒,在阮文遠瓶上碰了一下,“長得怎么樣?正不正點?好不好看?”
阮文遠支頤靠在沙發里,手里一支從馬來西亞偷渡過境的煙,火星忽明忽暗。沒有說話。
“不是吧阮哥,好不好看要想這么久?你就說她屁股柰子大嗎?”
阮文遠用眼神讓他閉嘴。
宇強摟著一個妹子走過來:“反正玩玩唄,送上門不玩白不玩。”
嘴臉如此,懷里包臀超短裙的女孩不以為意。
阿輝說:“就是。這種留學的都是高材生,阮哥你在外邊花錢玩不著。”
“..............”
阮文遠指尖輕彈,煙灰落地,抬眼直視對方,有幾分被冒犯的陰沉,“閉嘴。”
歌廳包廂,暗紫色的霓虹燈光來回游曳,打在臉上,時而明,時而暗不可見。
在海關和莊家面前無往不利的職業水客——阮文遠的朋友們對視一眼,老老實實,噤聲不言。
半晌,猜阮文遠大概消了氣,葉宇強說:“最近有幾個小子找過來,說想跟咱們一起干,遠哥,你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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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文遠喜歡和留學生在圖書館碰面。
男生安靜地坐在他對面,鼻梁上架著不時往下滑的黑框眼鏡,搬來一本又一本文獻著作,在他的筆記本上做記錄和摘要。阮文遠有時也會看他借來的那些晦澀的社會學理論專著,翻來覆去,不知所言,充斥著變態的長難句和作者的天馬行空,一個字都看不懂。
他很少看書,家里——如果童年那個每天不同男人進出的騎樓能夠被稱為家——幾乎沒有出現過書籍。深度閱讀需要大量時間,時間對于一些社會人群是比食物更奢侈的消耗品。
不過,男生好像什么都能讀懂。
時不時發出一聲所有所思的“哦哦”。
他在寫論文,是什么島嶼住民的,什么離散,破碎,身份認同。不懂。但阮文遠喜歡男生給他講他的論文,他說這是立足于某某誰的理論,用了某某誰用過的訪談問題,男生說他的學術偶像是項飚和林耀華,項飚在北京南苑田野六年,寫下一本《跨越邊界的社區》,他說他的碩士畢業論文要向他看齊。
阮文遠一個字都聽不懂。
不過,那天他借了這本《跨越邊界的社區》,雖然中文不好,但他決定多花些時間,慢慢看,總會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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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文遠聽見男生在utown草坪對著空氣大聲說英語。
他走過去:“你在這里做什么。”
天知道為什么,男生總是一看見他眼睛就發光,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蹦起來:“我在練英語口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