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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他從醫院回家后的第二天清晨,天旋地轉的眩暈里,他抱起桌上的畫……兩幅包裹好了的、幾乎一模一樣的畫框——他竟就這樣拿錯了!把本該永遠塵封的記憶,親手送到了這個人聲鼎沸、目光如織的臺前!
畫布上,每一筆都熟悉得刺眼。
這樣一副從未打算示眾的畫,還帶著信筆拈來的率性與毫無保留的熱烈。顏料調和得過分飽滿,橘色與金紅幾乎要從畫布上流淌下來,似乎是要將當時胸腔里滿溢的、近乎灼燙的情感,毫無技巧地、全部傾瀉上去。
兩個并肩的背影靠得那樣近,近到仿佛能聽見畫中人低低的耳語與心跳。
而此刻,傅隋京轉過身來,他眼中的情緒是如此的洶涌,以至于喬書亞不敢直視他的雙眼,只是聽見他顫抖的聲音,“我們曾經……就只差那么一點點了……是嗎?”
差那么一點點嗎?
喬書亞的心臟猛地一痛,像是結了薄痂的舊創被連皮帶肉地揭開,露出底下從未真正愈合的、鮮紅潰爛的內里。
不是的,比那荒謬的多,他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
如果不是在那個再平常不過的炎炎夏日,他從集市上回來,鬼使神差地朝廣場噴泉旁喧鬧的人群望了一眼,與那雙桀驁不馴的棕褐色雙眼隔空對視,那么后來的一切糾纏、歡愉、啃噬心骨的痛楚與漫長的相互折磨都將不復存在。
傅隋京唇吻翕動,聲音嘶啞地傳來,帶著破釜沉舟的顫意:“joshua,求你了……讓我買下它……那是……”
他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究竟是那個烈日曝曬下的幻夢,還是他企圖抓住的、證明過去并非虛妄的憑證都無從得知,宋丞飛一聲冷喝打斷了他未竟的遺言,“joshua!不要再和他糾纏下去了,這畫不能……”
所有的聲音,臺下漸起的竊竊私語,窗外逐漸復又猛烈的雨聲,以及耳畔的轟鳴,都在這一刻褪去。喬書亞的世界驟然安靜,靜得只能聽見自己清晰的心跳。
他反復質問自己,在那樣一個倉促的夏日,他究竟是被謊言迷暈了神智,還是冥冥中明知一切都是一個錯誤,卻仍僅僅因為傅隋京真假參半著施舍于他的愛,于是便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將錯就錯了下去?
喬書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心底仍沒有一個答案,只是僵硬地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上那臨時充當展臺的矮階,腳下的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臺下有眾多面孔,大多好奇而不解地覷著,喬書亞站在眾人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耽誤了拍賣會的正常流程?!彼穆曇舨桓?,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雜音,清晰地傳遍長廊,“這幅畫?!?
他頓了頓,臉上帶著一種濃濃的哀傷。
“——本來就不該存在,更不應該參與任何競拍。”
第59章 拍賣會(三)
喬書亞從長廊一側慌不擇路地逃離時,正大雨瓢潑。
匆忙的步伐踩過水洼,濺起一片片水花,他能聽見身后人群被撞開,傅隋京不管不顧地跑了出來,他焦急的叫喊聲被傾盆的大雨吞沒,傳到喬書亞耳中時,已成為了一串意味不明的尾音。
雨水剎那間就打濕了他的衣服,緊貼在身上,沉重地像一層裹尸布。
他不知道該做些什么,也沒想好究竟要去哪里,一片迷茫之下腳步漸緩,不過片刻的功夫,已經要被傅隋京追上,此刻他終于聽見了傅隋京在拼命朝他喊些什么:
“等等!求你了!”
傅隋京追了上來,他緊緊箍住喬書亞的雙臂,之身擋在他面前,豆大的雨珠不住地順著睫毛打濕眼眶,使得傅隋京的雙眼發澀生疼,可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緊盯著喬書亞,看見后者認命般的閉上雙眼,仍由雨水打濕他的面容。
兩個人如此這樣在大雨中被淋成落湯雞,時常是禁不住引人發笑的,可如今,他們兩人臉上都有種心死般的絕望和痛苦,就這樣無言相對半晌,傅隋京忽然松開了喬書亞。
緊接著,喬書亞耳中傳來撲通一聲,他睜開雙眼,
只見傅隋京先是單腿屈膝跪在了地上,緊接著是第二條腿,緩慢而沉重。似乎是很不湊巧,他面前正好是一片泥濘的水洼,膝蓋接觸地面的瞬間,斑斑水痕夾雜著泥漿立刻蔓延了開來。
他就這么跪在了喬書亞的面前。
雨水從他濕透的頭發上流下,那些水珠順著他的眉眼和鼻尖,最終在下頜處形成一道滴滴答答沃沃流淌的水幕,墜入頸間。
他仰頭望向喬書亞,突然意識到,混雜在雨水之中,溫熱而流淌不止的,是他的淚水。
“對不起?!彼穆曇羯硢。骸拔抑牢艺f過很多次,我知道我搞砸了一切。”
“求你,不要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