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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星語看了一眼,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道謝,然后便又坐回書桌后,目光重新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像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塑。
徐喬喬在心里嘆了口氣,拉過椅子坐在她旁邊。她沒有立刻切入正題,只是安靜地陪她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逐漸濃重的夜色。房間里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終于,徐喬喬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她轉過身,正對著耿星語,聲音放得很輕,卻很清晰:
“星語,”她喚道,“我前幾天……見到黎予了。”
“唰——”
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斷裂的痕跡。耿星語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握著筆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色。
但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只是維持著低頭的姿勢,仿佛凝固在了那里。只有那微微顫抖的筆尖,泄露了她內心的震蕩。
徐喬喬看著她的反應,心揪得更緊,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她特意到學校門口等我……看起來,很擔心你。”她斟酌著用詞,“她問了你很多情況,問我你休學后怎么樣了,現在住在哪里,身體好不好……”
耿星語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起來,像風中掙扎的蝶翼。她依舊死死地盯著紙上那道劃痕,仿佛想把它盯穿。
“她……”徐喬喬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耿星語的反應,才緩緩說出那個核心的請求,“她說,她很想見見你。拜托我……來問問你的意思。”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耿星語猛地閉上了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打了一拳,連呼吸都停滯了瞬間。她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動,撞擊著肋骨,帶來一陣悶痛。
黎予……
想見她?
為什么?
是憐憫嗎?是出于對舊識的最后一點責任?還是……像徐喬喬說的,是“擔心”?
無數個念頭像失控的潮水般沖進她空白了太久的大腦,帶來尖銳的刺痛和眩暈。她幾乎能想象出黎予說這話時的樣子,是皺著眉,帶著她熟悉的擔憂?還是已經變得平靜而疏離?
“她……”耿星語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從干裂的縫隙中擠出來,“她還好嗎?”
她沒有問黎予在哪里,沒有問黎予為什么想見她,只是問了這么一句。仿佛只要確認對方是“好”的,她這片泥濘的、不堪的沼澤,就沒有理由去沾染那片或許已經恢復晴朗的天空。
徐喬喬看著她強裝鎮定卻連肩膀都在微微發抖的樣子,鼻尖一酸,用力點頭:
“她挺好的。看起來……比以前成熟了些,但眼神里的擔心,是真的。”她頓了頓,補充道,“她很堅持,說只想見一面,確認你安好就好,絕不會打擾你。”
耿星語沉默了。她緩緩松開攥得發白的拳頭,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紙面上摩挲著。
見一面?她該以何種面目去見那個曾經被她深深傷害、又或許早已放下前塵的人?去見那個曾經照亮過她、如今卻可能映照出她此刻所有狼狽與不堪的人?
她這副樣子,連自己都厭惡。又如何能去面對黎予那雙清澈的、或許依舊帶著探尋的眼睛?
過了許久,久到徐喬喬以為她不會再回應,準備放棄時,耿星語才極其緩慢地、用一種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的、虛無縹緲的聲音說道:
“……讓我……想想。”
她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只是將這個問題,像一顆沉重的、不知是蜜糖還是毒藥的種子,埋進了自己那片早已荒蕪凍土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