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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的字,時而緊繃得像是要在紙上勒出痕跡,時而又軟弱得仿佛隨時會暈開、消散。氣韻是斷的,精神是渙散的,整幅作品看起來支離破碎,毫無章法,只剩下一種掙扎的、痛苦的痕跡。
周圍考生筆下流淌出或娟秀、或豪放、或充滿巧思的作品,而她的考卷,像一面鏡子,清晰地映照出她內心那片荒蕪的戰場。
監考老師巡考到她身邊時,腳步微微停頓,看著這個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的女孩,和她筆下那與考號信息上“書法生”身份極不相符的字跡,眼中流露出一絲惋惜,輕輕搖了搖頭,無聲地走開了。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耿星語幾乎是立刻放下了筆,仿佛那筆有千鈞重。她看著面前那張被自己“糟蹋”了的宣紙,上面扭曲的字跡像極了她現在支離破碎的靈魂。
她沒有再看第二眼,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起身離開。
走出考場,等在外面的周老師看著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耿峰則皺緊了眉頭,顯然對結果已有預料,眼神中透露出失望與一種“盡到責任”后的松懈。
陽光有些刺眼,耿星語抬起手,微微遮擋了一下。
她知道,她來了,也考了。
但那個曾經被寄予厚望的、可能成為“狀元”的耿星語,那個在墨香中找到片刻安寧和力量的耿星語,已經和母親一起,永遠地留在了過去。
此刻走出考場的,只是一個空殼,完成了一場別人期望她完成的、名為“聯考”的儀式。而結果,早已不重要了。
第79章 聯考
聯考結束,發揮確實有些不盡如人意,但也算不上最壞。
周老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最后只說了一句:“人回來了,就好。” 耿峰似乎也完成了某種義務,不再過多干涉,只是定期打來生活費。
在醫生評估確認她的情緒狀態趨于“穩定”——一種缺乏劇烈波動,但也缺乏生命活力的穩定之后,耿星語辦理了出院手續。
她沒有回和母親共同生活過的那個家,那里承載了太多無法承受的記憶與氣息。而是在父親的安排下,在源江縣城租了一個安靜的一居室。
她重新成為一名高三學生,至少在學籍上是如此。只是她不再去學校,選擇了在家自學,為來年的高考做準備。
教材和復習資料堆滿了簡陋的書桌,與從醫院帶回來的、分門別類的藥瓶并列擺放著,構成她當下生活的全部注解。
日子過得像一張復印紙,重復、蒼白、沒有驚喜。
清晨,她在固定的時間被鬧鐘喚醒,吞下當天的藥片,那熟悉的口感讓她確認自己還“存在”。
然后,她坐在書桌前,攤開課本和練習冊。公式、定理、古文、單詞……它們像冰冷的符號涌入腦海,又被機械地記錄下來。她能夠理解,能夠解題,但知識無法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漣漪,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套設定好的程序。
偶爾,她會抬起頭,望向窗外。窗外是源江縣老城區灰撲撲的屋頂和交錯縱橫的電線,偶爾有鴿子撲棱著翅膀飛過。
她會想起母親,想起那個約定,想起周老師說的“好好活著”。這些念頭像微弱的光,短暫地閃爍一下,隨即又被巨大的空洞感吞沒。
她沒有再碰毛筆和宣紙。那套工具被她收進了箱底,仿佛封存一段與她無關的前塵往事。
有時手指會無意識地模仿握筆的姿勢,在空氣中微微劃動,但很快便會被她克制住。
鄰居們偶爾能看到這個蒼白安靜的姑娘在傍晚時分出門,去附近的菜市場買些簡單的食材,或者只是沿著護城河慢慢地走上一段。她總是獨來獨往,眼神疏離,像一幅移動的、淡彩的影子。
她按時參加學校的模擬考試,成績在中游徘徊,不好不壞,足以讓她有資格參加來年的高考。老師知道她的情況,也并不多加催促。
生活仿佛進入了一種低耗能的平穩運行模式。沒有崩潰,沒有狂喜,沒有期待,也沒有徹底的絕望。
她像一艘失去了風帆、僅靠著微弱慣性向前漂移的小船,在平靜無波的海面上,漫無目的地,朝著那個名為“高考”的、既定的坐標,緩慢地靠近。
沒有人知道她是否真的在為高考“準備”著,或許,這日復一日的重復本身,就是她唯一知道的,也是唯一能做到的,“活下去”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