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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掏出手機,一邊快速滑動屏幕查看信息,一邊朝著護士站的方向走去,臉上只剩下一種公事公辦的淡漠,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被打擾的不耐。
他對值班護士說話的語氣,也全然沒了剛才在病房里的溫柔與哽咽,變得簡潔而甚至帶著點疏離:
“護士,703床的耿星語,我是她父親。她現在的情緒還是很不穩定,你們……多費心看著點。我工作那邊還有緊急事務需要處理,可能不能一直守著,有什么情況,隨時給我電話。”
交代完畢,他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病房的方向,便徑直朝著電梯口走去,一邊走一邊已經開始低聲對著手機安排工作,仿佛剛才那個守在病床邊、流著眼淚的父親,只是一個短暫出錯的投影。
被子底下,耿星語睜著眼睛,黑暗中,母親柏嵐溫柔而堅韌的面容,與剛才父親那虛假的表演形成殘酷的對比。她咬緊了下唇,直到嘗到淡淡的血腥味。
這遲來的、充滿表演性質的“父愛”,比徹底的漠視,更讓她感到惡心和窒息。它褻瀆了母親一生的付出,也玷污了她此刻純粹的、巨大的悲傷。
第78章 淚
日與夜的淚啊,悄無聲息,卻又無窮無盡,打濕了枕頭。
她終于哭了出來。
從重癥監護室那帶著消毒水和生命支持儀器冰冷觸感的枕頭,到轉入心理病房后,同樣潔白、卻似乎承載了更多無聲吶喊的枕頭。
耿星語不知道在這些不見天日的病房里度過了多少個日夜。時間失去了刻度,變成了監護儀屏幕上跳躍的數字,變成了護士定時送藥查房的循環,變成了窗外天色在厚重窗簾縫隙間,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從明到暗又從暗到明的交替。
起初在icu,她的眼淚是生理性的,混雜著洗胃后的苦澀、藥物副作用的眩暈,以及身體被強行從死亡線上拉回的劇烈不適。
那時流淚,幾乎是不受控制的,如同身體在自行排解某種毒素,浸濕的枕頭帶著生命最原始的狼狽。
轉入心理病房后,環境似乎“溫和”了一些,沒有了那些冰冷的救命機器,但束縛卻更深地嵌入了內心。
眼淚變得沉默,不再是洶涌的浪潮,而是持續的、細密的滲漏。常常是夜深人靜時,她側躺著,臉埋在枕頭里,沒有任何啜泣的聲音,只有溫熱的液體不斷從緊閉的眼角滲出,悄無聲息地濡濕一大片枕套,直到那片冰涼在黎明時分變得僵硬。
枕頭見證了她所有的脆弱。它吸納了她的絕望,她的茫然,她對母親蝕骨的思念,以及對自身存在的深刻懷疑。
有時,她會睜著眼睛,直直地望著天花板,任由淚水滑落,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也隨著這些水分,一點點被抽離,蒸發在這充滿藥味的空氣里。
護士會定期更換枕套,動作輕柔,帶著職業性的同情,但她們換不掉那份浸透在記憶纖維里的潮濕與悲傷。
白天,她或許會配合治療,會按時吃飯吃藥,甚至會對著心理醫生勉強牽動嘴角。但每當夜晚降臨,獨自面對那片空白和寂靜時,堤壩便會再次潰決。
枕頭成了她唯一的、沉默的共謀者,承載著她無法向任何人言說的,那片名為“失去”的、無邊無際的、冰冷的海洋。
她就在這日與夜的交替、淚水的浸染中,漂浮著,沉淪著,不知何處是岸,甚至不知,自己是否還想找到那片岸。
時間像滲過沙礫的水,在消毒水氣味和周期性情緒評估中,悄無聲息地流走了兩個月。耿星語依舊住在病房,情緒像一潭不再起波瀾的死水,穩定,卻也毫無生氣。
她按時服藥,配合治療,但眼神里的光似乎被永久地封存進了那個棗紅色的木盒里。
這天下午,耿峰再次出現了。與兩個月前那次帶著表演性質的探視不同,這次他顯得更加務實,甚至有些匆忙。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身上帶著從外面帶來的、與病房格格不入的風塵氣息。
他沒有過多寒暄,徑直走到耿星語床邊,將一份折疊起來的材料放在床頭柜上。
“星語,”他的語氣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平穩,帶著不易察覺的催促,“下周,就是聯考了。周老師……就是你杭城那個書法老師,他把報名表和相關的通知都發給我了。”
耿星語靠在床頭,目光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樹枝上,沒有任何反應,仿佛沒聽見。
耿峰等了幾秒,見她毫無回應,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用一種試圖顯得語重心長、實則缺乏溫度的語氣繼續說:
“我知道你最近情況不好,但是星語,這個機會不能就這么放棄了。你媽媽……她之前最大的期望就是你能考上個好大學。你現在休學,如果連聯考也不參加,之前所有的努力,還有你媽媽為你付出的……不就都白費了嗎?”
他刻意提到了柏嵐,試圖用這最后的籌碼來撬動女兒的意志。
耿星語的睫毛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但依舊沒有轉頭。媽媽期望的……是啊,媽媽期望她好好活著,期望她有一個光明的未來。可現在,“未來”這個詞,在她聽來空洞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