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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媽……柏嵐她……今天早上,突然……走了……”
“走了”?
這個輕飄飄的詞,“走了”,她甚至沒能立刻理解這個詞在此刻承載的重量。
肝癌晚期。靶向藥。最后一種。
這些她一直刻意回避、卻又深植于心的字眼,此刻像沉船碎片般猛地浮出腦海。
電話那頭還在說著什么,關于突發性臟器衰竭,關于走得很安詳,關于后事的安排……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耿星語只是靜靜地聽著,沒有哭,也沒有問。她甚至異常冷靜地回復了一句:
“好,我知道了。我盡快回來。”
掛斷電話,她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站在窗邊,一動不動。窗外,秋光正好,銀杏葉的金色明亮得有些刺眼。
畫室里,其他同學削鉛筆的沙沙聲,顏料盤碰撞的清脆聲,低聲討論的絮語……所有聲音都清晰地傳入耳中,卻又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剛剛還在執筆,書寫著關于“安定”和“未來”的筆畫。此刻,卻感覺不到絲毫溫度,麻木得像是別人的手。
母親走了。
那個會強撐著笑容說“一切都好”的媽媽,那個會趴在她手邊疲憊睡去的媽媽,那個與她約定“一起治療,誰也不當逃兵”的媽媽……不在了。
巨大的、絕對的空洞,并非瞬間將她撕裂,而是像潮水般,以一種緩慢卻無可阻擋的速度,從心臟開始,向四肢百骸蔓延,吞噬掉所有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穩定與感知。
她沒有崩潰大哭,沒有歇斯底里。只是覺得,剛剛那個還在為聯考拼搏、以為生活終于走上軌道的耿星語,像一個被突然戳破的肥皂泡,“噗”地一聲,輕飄飄地,碎裂在了這片秋日暖陽里。
她緩緩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將臉埋進膝蓋。
畫室里無人察覺角落里的異樣,只有窗外那棵銀杏樹,一枚金黃的葉子,掙脫了枝頭,打著旋兒,無聲地飄落。
她維持著這個姿勢,很久,很久。
直到暮色降臨,畫室里的同學陸續離開,周圍徹底安靜下來。她才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淚痕,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她拿出手機,訂了最早一班回云省的飛機票。
然后,她走到自己的畫案前,看著上面未完成的字帖,筆墨紙硯整齊地擺放著,仿佛在靜靜等待主人歸來。
她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拂過那支她用了很久的毛筆。
然后,她收回手,轉過身,沒有再回頭。
聯考,未來,書法,乃至她好不容易維系住的、看似平靜的生活……
在死亡到來的這一刻,全都失去了重量。
飛機穿越云層,將杭城的秋色與畫室的墨香遠遠拋在腳下。耿星語靠在舷窗邊,看著下方棉絮般鋪展的云海,眼神空洞,沒有任何焦點。
她沒有流淚,甚至沒有太多表情,只是感覺胸腔里那塊自接到電話后就形成的冰坨,正在隨著高度的下降而不斷膨脹、變硬,沉重地壓迫著她的呼吸。
引擎的轟鳴聲中,她回到了云省。那個曾經充滿母親氣息的房子,此刻被一種肅穆而悲傷的氛圍籠罩著。親戚們紅著眼眶,低聲交談,看到她回來,紛紛投來憐憫和擔憂的目光。
柏嵐已經被整理好遺容,安靜地躺在客廳臨時布置的靈床上,身上蓋著潔白的布單。
耿星語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過去。腳步落在瓷磚上,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回響。她停在靈床邊,低頭凝視。
母親的臉龐很安詳,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平靜,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只是那臉色是蠟黃的,失去了所有生命的光澤,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曾經會溫柔注視她、會因為病痛而蹙起、又會因為她一點點進步而綻開笑紋的眉眼,此刻永久地閉合了。
耿星語伸出手,指尖懸在母親冰涼的臉頰上方,微微顫抖著,最終卻沒有落下。她怕驚醒母親的安眠,更怕確認這觸手可及的冰冷就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