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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她獨自走在杭城古老的街道上,桂花香得有些霸道,絲絲縷縷,無孔不入。她看著路上相擁的情侶,看著街邊小館里喧鬧的人群,一種深刻的疏離感再次包裹了她。她行走其中,卻仿佛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
回到寂靜的宿舍,她重新鋪開一張紙,沒有臨帖,只是憑著本能,任由筆尖在紙上游走。墨跡洇開,不成字形,只是一團混亂的、糾纏的線。
就像她此刻的內心,看似平靜,內里卻是一片無處著力的迷茫。
她放下筆,看著窗外杭城的燈火。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也是唯一能走的路。她必須走下去,用這雙曾經被情緒風暴摧殘、如今又顯得過分安靜的手,重新握住筆,為自己,也為母親,書寫一個哪怕艱難,但至少要“存在”下去的未來。
只是,當藝術需要澎湃的情感來澆灌,而她的情感卻仿佛被上了一把鎖時,這條通往考場的路,注定比她預想的還要崎嶇和孤獨。她輕輕呵出一口氣,在冰涼的玻璃上暈開一小片白霧,又很快消散。
她低下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自己說:
“我好像……提不動筆了。”
這種無力感如影隨形,持續了好幾天。耿星語完成的作業越來越工整,卻也越來越像沒有生命的印刷體。
她常常在完成一張練習后,對著那整齊劃一、毫無破綻也毫無生氣的字跡發呆,眼神空洞。
這天傍晚,集訓班的周老師踱步到她身邊。周老師是位年過花甲的老先生,頭發花白,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棉麻衫,眼神溫潤而洞察。
他沒有立刻點評她的字,而是拿起她剛剛寫廢的、那團墨跡混亂的草稿,端詳了片刻。
“心里有東西堵著,筆就死了。”周老師的聲音不高,帶著杭城口音特有的軟糯,卻像一顆石子投入耿星語沉寂的心湖。
耿星語猛地抬頭,嘴唇動了動,想辯解,最終卻只是黯然地垂下眼睫:
“老師,我……我感覺不到那股‘氣’了。我知道該怎么寫,但手不聽使喚,寫出來的……都是空的。”
周老師放下那張廢稿,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手上,又移到她那雙努力維持平靜、卻難掩疲憊和迷茫的眼睛。
“耿星語,”他叫她的全名,語氣嚴肅了些,“你以前寫字,是為了什么?”
耿星語怔住了。為了什么?小時候是父母的期望,后來是為了靜心,是為了在情緒風暴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而現在,是為了高考,是為了讓媽媽放心。
周老師似乎看穿了她的思緒,輕輕搖了搖頭:
“為別人,為目的,都寫不好字。”他拿起她桌上那支兼毫筆,在指尖轉了轉,“筆,是有生命的。它感受執筆人的心跳,呼吸,還有……那份‘真’。”
他指向窗外:
“你看那棵樹,經歷風雨,有的枝條折斷,有的葉子枯黃,但它還在生長,姿態或許不完美,但那就是它真實的生命。你的字,以前有股‘爭’氣,有不甘,有掙扎,那是你當時的‘真’。現在,”他看著她,目光如古井,深邃而包容,“你的生命狀態變了,經歷了大風浪,暫時駛入了一片無風帶,平靜,但也茫然。這,難道就不是一種‘真’了嗎?”
耿星語的心被觸動了一下,她喃喃道:
“可是……這樣的‘真’,太平淡,太無力了……寫出來的字,沒有力量。”
“誰說的?”周老師拿起她臨摹的《蘭亭序》,“王羲之寫《蘭亭》時,是‘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的暢快。顏真卿寫《祭侄稿》時,是悲憤交加,字字血淚。不同的生命狀態,自有不同的力量。靜水流深,也是一種力量。”
他鋪開一張新紙,遞給她:
“別想著非要找回從前那個自己。接受現在的你,接受這份‘溫吞’,這份‘空白’。就從這里開始。今天不臨帖了,就寫你此刻最想寫的一個字,隨便寫,好壞不論。”
耿星語猶豫著接過筆,蘸墨。腦海中紛亂閃過許多字——靜、安、忍、病……最終,她深吸一口氣,手腕懸停片刻,然后落下。
一個“定”字。
筆畫依舊不如從前穩健,結構也略顯松散,墨色有些洇開。但奇異的是,當她不再執著于“必須寫出力量”,只是誠實地表達此刻內心最深的渴望——“安定”時,筆下那股滯澀感似乎減輕了一些。這個字不完美,甚至有些笨拙,但它不再是一具空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