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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話如同惡毒的詛咒,在她耳邊再次響起:“無底洞”、“閑出來的毛病”。
“像一棟已然坍塌的廢墟,一座無人修繕、布滿蛛網和裂痕的危房,內部是腐爛的梁柱和不堪的泥濘……這樣的我,真的能……配得上她那樣毫無保留的喜歡嗎?”
巨大的感動和更巨大的恐慌在她心里激烈地搏殺。黎予的愛,此刻像滾燙的烙鐵,燙得她無所適從,燙得她只想逃離。
她不能。她不能把黎予也拖進這個泥潭。不能讓她純凈的世界,沾染上自己家庭的丑陋、父親的虛偽、母親的痛苦,以及自己這具沉重而病態的、無法擺脫負面情緒的軀殼。
黎予應該擁有的是陽光、歡笑和輕松美好的未來,而不是陪著她在這個絕望的深淵里一起下墜。
她的存在,對黎予來說,不是禮物,是詛咒。她的愛,不是港灣,是風暴和負擔。
“離開我,她才會更好。”
這個念頭,帶著一種自我犧牲式的悲壯和毀滅一切的快感,在她心里瘋狂地生根發芽。
樓下的寂靜被打破了。隱約傳來了父母激烈的爭吵聲,是母親柏嵐終于無法壓抑的爆發。父親耿峰惱羞成怒的咆哮,母親柏嵐泣血的控訴,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所有丑陋的、不堪的真相,都被血淋淋地撕開,暴露在空氣里。
這場因她而起的、徹底撕破臉的戰爭,成了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身處風暴的中心,只覺得身心俱疲,累到了極致。她再也沒有任何力氣,去支撐一段如此珍貴的關系,去回應那樣一份沉重的、她自覺無法回報的深情。
她不能讓黎予,也被卷入這片她注定無法擺脫的、名為“家庭”、“疾病”和“背叛”的絕望泥沼。
淚水無聲地滑落,滴落在手機屏幕上,暈開了黎予那句“我會等你”。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氧氣和最后一點生機都擠壓出去,然后用盡全身的力氣,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決絕,在對話框里,一字一字地敲下:
『黎予,別等我了。』
第44章 分手
手指在發送鍵上懸停,劇烈地顫抖著,仿佛那不是一個小小的虛擬按鍵,而是斬斷自己與這個世界最后溫暖聯系的鍘刀。
樓下,母親柏嵐發出一聲壓抑的、絕望至極的痛哭,像一把鈍刀,再次割裂了她本就搖搖欲墜的心臟。那哭聲與父親之前虛偽的啜泣交織在一起,構成她世界里最刺耳的噪音。
她閉上眼,仿佛用盡了生命中最后的勇氣和賴以生存的氧氣,按下了發送。指尖離開屏幕的瞬間,一種虛脫感席卷而來,仿佛連同她的靈魂也被抽走了一部分。
『黎予,別等我了。』
簡單的六個字,像六顆冰冷的子彈,射出的瞬間,也洞穿了她自己的靈魂。她幾乎能想象到屏幕那端,黎予看到這句話時,臉上會浮現出怎樣錯愕又受傷的表情。
心臟傳來一陣尖銳的生理性絞痛,讓她不得不蜷縮起身體,大口喘息,卻依舊感覺窒息,像是沉入了深不見底的冰冷海水。
就在這時,手機急促地震動了一下,屏幕驟然亮起,黎予的回復快得驚人,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幾乎能灼傷人的焦急:
『怎么了?你和我說說好不好?』
這句話像一道微弱卻執著的星光,試圖穿透厚重陰霾,撬開她緊閉的心門。
耿星語看著那行字,眼前瞬間被水汽模糊。
說說?怎么說?說她有一個精神出軌并貶低她為“無底洞”的父親?說她剛剛在自己手腕上又添了幾道新鮮、代表著失控和恥辱的傷口?說她身處一個正在分崩離析、充滿謊言、互相傷害和絕望哭泣的家庭?
還是說她覺得自己從內到外都散發著腐朽的氣息,像一株見不得光的植物,根本配不上任何美好的東西,包括黎予。
不。她不能。
她不能把這些骯臟的、沉重的、令人作嘔的真相,像倒垃圾一樣攤開在陽光一樣的黎予面前。
那是對黎予的一種玷污,也是一種更深的自我羞辱。
于是,她仿佛被內心深處的惡魔附身一般,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殘忍,將自己內心翻涌的所有無法言說的痛苦和掙扎,都壓縮成更冰冷、更決絕的刀刃,再次擲向那個深愛她的人,試圖用最快的速度,完成這場名為“保護”實則“摧毀”的儀式:
『那如果你要明確一點,我告訴你,分手。』
“明確一點”——她用最模糊、最敷衍的理由,給出了最明確、最殘酷的判決。
這近乎蠻橫的、不帶任何解釋的終結,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傷害和推開,是一種“我不需要你,請你離開”的無聲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