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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銳的噪音之下,又引來十幾名守在屋后的侍衛。
一共二十名神策軍護衛,比平日在宮禁之內的十二名隨行護衛,還多了八名。
其余百余名護衛則都留在南面和東面的宮墻一帶。
畢竟上陽宮緊臨紫微宮,常年有人守衛,近幾個月,更是天子頻繁往來的地方,這么多次,從未有過意外。
可眼下,隨著這二十名護衛紛紛抽刀,他們身邊各個未被燈光照到的角落處,開始接連跳出一個個漆黑的身影。
最先顯現的,不是他們的面孔,而是那一把把扯下黑麻布,從鞘中抽出的森然長刀。
接連不斷的寒光在黑夜里閃現,仿佛沒有盡頭一般,看得人背后生寒。
那幾乎是完全碾壓的懸殊實力。
勢單力薄的神策軍有人取了隨身的信號彈,扯了頂蓋,在風中吹出火苗,朝著天空射出一道伴著尖銳暴鳴的絢爛光亮。
那是給宮墻附近,乃至全城的神策軍發出的求援信號,最多一刻,便會有第一批支援趕到。
可他們都明白,來不及了。
二十名侍衛豁出命一般沖出去,可僅僅抵擋了不到三十人,那源源不斷的黑影潮水一般直接繞過他們,踹開幾個嚇得腳軟得站都站不穩的內侍,直按將門破開。
屋里只有李璟與魚懷光二人。
他們當然早就聽到了外面驚變的動靜,眼見賊人闖入,魚懷光立刻憑著多年為奴護主的本能,張開雙臂擋在李璟的面前。
“大膽賊人,竟敢行刺天子,不如先從我的尸身上跨過去!”
這種時候,倒顯出了幾分忠心。
李璟坐在魚懷光身后的榻上,面容已從最初的驚懼轉為毫無情緒的平靜。
大起大落來得如此突然。
前幾日,他還沉浸在即將完全掌控朝局的喜悅中,今日,更是被即將迎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的期待完全淹沒。
可就這么片刻工夫,情勢便急轉直下,已有的一切,如夢幻泡影,就在他的眼前噗呲破裂。
在高位站得久了,人難免有許多飄飄然的不真實感,可沒人比他更明白,身為天子,凌駕于所有人之上時,又會無端生出多少原本沒有的疑心與惶恐。
如今,驟然從高處跌落,竟隱隱有種“這一天終于到來”的錯覺。
“罷了,退下吧,都到這一步了,再犧牲你一個閹人,又有何用?”
魚懷光一聽這話,面容一顫,素來堆滿笑意的眼眸中,竟飛快地蓄上一層盈盈的淚光。
“陛下——”
李璟抿了抿唇,明明還十分年輕的臉龐間,莫名浮現一絲滄桑。
其實根本不用多想,任誰都能猜得出,今夜設計這么一出的究竟是什么人。
“別說了,到底伺候了朕這么多年,你這份忠心,今日也算明了了,下去吧,朕還有話,想和王叔說一說。”
他說著,從榻上起身,繞過仍擋在面前的魚懷光,直面方才闖入屋中的十幾名黑衣人。
這般一動,離得最近的兩人便立刻將長刀分別架在他的脖頸兩邊。
他的腳步倏然頓住,年輕的面容間卻并沒有多余的恐懼,只揚聲道:“到這個時候,就別躲著了,王叔,出來吧。”
也不知是不是聽到了他的話,堵在門口的黑衣人們便無聲地往兩邊分開,于正中讓出一條可容忍通過的道來。
那茫茫的暗黑之中,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行來,在他的面前站定。
叔侄二人,時隔數月,再次相對,終于不必再像過去的那些年一般,總是戴著面具說著假話,這一次,終于撕破偽裝,可以直言不諱了。
“璟兒,有什么話,便說吧。”李玄寂淡淡開口,語氣中帶著與以往如出一轍的溫和從容。
同親衛們一樣,他也穿著一身黑衣,那與旁人無甚差別的衣裳,卻將他襯得與眾不同,站在一身明黃的天子常服的李璟面前,反而有種更壓一頭的氣勢。
李璟默默看著這位叔父,聽到那一聲“璟兒”,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忽而眼眶有些發酸。
在很早的時候,也許是伽羅剛剛入宮的那陣子,他從最初的戒備、疏遠,逐漸變得與她十分親近時,李玄寂似乎也真心而和善地對待過他這個侄兒。
如今這算什么?
臨終前對晚輩的憐憫關愛?還是對手下敗將的嘲諷,告訴他,這輩子斗了這么多年,他終究只能是侄兒,永遠都要比叔父矮上一截?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顫了顫,紛亂的思緒最終化成疑問:“王叔在西北,從沒有過困局,先前所謂缺糧,所謂不敢一戰,都只是一場戲,對不對?”
李玄寂微笑道:“的確是戲,但也不全是,我不愿傷害無辜百姓是真的,西北的太平,是無數將士們拿命換來的,區區朝堂斗爭,本不該波及這些平凡的大鄴子民。”
李璟冷笑一聲:“朕是天子,身體里流淌的也是李氏一族的血,也和王叔一樣,知曉要愛護自己的子民,若不是王叔一直與朕過不去,朕何至于——”
他說到這兒,情緒又莫名沉下去,事到如今,爭論這些為自己正名,似乎也沒什么意義了。
李玄寂淡淡搖頭:“你錯了,我從未與你過不去,從頭至尾,我對付的,都是蕭嵩,哪怕從前,也是你的父皇與母后,你若不一味聽信蕭嵩的一面之詞,將矛頭對準他,你我之間,何來嫌隙?”
李璟哪里會信這話,立即反問:“莫要這般冠冕堂皇,王叔難道敢說,此番費盡心思刺殺朕,不是為了那張龍椅?”
李玄寂頓了頓,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質問,更沒為自己多一句辯解,只是平靜道:“你若定要這般想,也不算錯。還有別的要問嗎?”
李璟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再抬起時,臉上多了一層壓抑地緊繃。
“王叔如此順利地潛入上陽宮,可是因為有什么人在此留作內應?”